江野的军刀斩破最后一波蛊虫时,刀刃上已经卷了边。
他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,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,嘴角甚至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。军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刀尖指向祭坛边缘的黑暗通道,符文纹路在刀身上隐隐发亮。
“还有多少?”江野往后啐了一口血沫,头也不回地问。
苏砚蹲在祭坛石阶后面,手里的化学药粉已经见底。她最后两枚烟雾弹全部扔了出去,白色浓雾在祭坛中央弥漫开来,暂时挡住了那些幽楼杀手的视线。弩箭从雾中呼啸穿过,钉在石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最后三发子弹,外加一把匕首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冷静,但龙允听得出她呼吸已经急促了。
他靠在祭坛的主石碑上,眯着眼透过烟雾盯着对面。左千秋站在幽楼杀手中间,灰色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截枯木,那张脸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。但龙允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左千秋的右手在轻轻叩击刀柄,频率很快,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。
“急什么急。”龙允低声嘟囔了一句,咧嘴笑了。
左千秋确实在急。按常理说,幽楼的人手和装备都占绝对优势,三波弩箭加两轮蛊虫冲击,正常情况下他们三个早就该躺下了。但左千秋始终没有亲自下场,只是站在后面指挥,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不敢冒风险,或者说,他接到的命令是“活捉”,而不是“击杀”。
这个念头在龙允脑子里转了两圈,他心里就有了个大概的谱。
烟雾开始变薄了。
苏砚扔出的那几枚烟雾弹撑不了多久,左千秋显然也清楚这一点。他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手势,身后的杀手立刻重新装填弩箭,蛊虫的嗡鸣声再次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龙允,你左边的防守线撤了。”江野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。
龙允一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站位。他确实在不知不觉中把左侧的防御空了出来,肩膀正对着左千秋的攻击方向。这不是他故意的,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无意的。
“怂货,你他妈想什么呢?”江野咬牙骂了一句,军刀横劈,将一只从烟雾中冲出来的蛊虫斩成两段。
龙允没接话。
他盯着左千秋,盯着对方握刀的手,盯着那把刀锋上暗沉的纹路。触痕读心的能力他用了很多次,但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试过,更别说是从一个活人手里的兵器上读取记忆。那需要接触,需要血肉接触,需要对方主动攻击他,并且在那一瞬间建立足够强烈的能量连接。
代价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但左千秋的急躁,半年之期,还有那个他隐隐约约从老瞎子嘴里听过的“九龙锁天阵”,这些东西像一根根刺扎在他脑子里。他必须知道真相。
烟雾彻底散开的那一刻,左千秋终于动了。
他拔刀的动作极快,快到龙允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,刀锋就已经到了眼前。幽楼杀手们同时发动攻击,弩箭如雨,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,江野怒吼着挥刀迎上,苏砚甩出最后一枚匕首钉穿了一只蛊虫的脑袋。
整个祭坛陷入混战。
龙允没有躲。
他故意没有躲。身体往左偏了半寸,右侧的肩膀完全暴露在左千秋的刀锋之下。这个破绽太明显了,明显到左千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,那一瞬间的犹豫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一秒,但左千秋还是没有收手。
刀锋刺入龙允左肩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。
疼。
钻心的疼从肩膀蔓延到全身,他能感觉到刀锋在肌肉和骨骼之间摩擦,血液顺着刀身往下淌,滴在祭坛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。左千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,或许他没想到这一刀真的能得手,又或许他没想到龙允竟然真的不躲。
但更让左千秋意外的事情发生了。
龙允没有后退。
他忍住了那股几乎要将意识撕裂的剧痛,右手猛地扣住了左千秋握着刀柄的手腕。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对方的皮肤,指甲嵌进肉里,龙允的双眼瞳孔骤然收缩,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逆冲而上,沿着手臂涌入左千秋的刀身。
左千秋的表情变了。
他想要抽回手臂,但龙允的力气在这种极限状态下大得惊人,两个人的身体僵在原地,像一尊定格在暴风中心的雕塑。
记忆碎片涌进来的时候,龙允的大脑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。
他看见了白色的光,很刺眼,像是某种实验室里的无影灯。巨大的青铜锁链横贯在视野中,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腰身那么粗,锁链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些符文在发光,在跳动,像活物一样在呼吸。
锁链的中心是一个凹陷的圆形坑槽,坑槽的底部刻着一个扭曲的图腾,龙允看不清那是什么形状,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图腾和他身上的龙纹骨在共鸣,像某种古老的召唤。
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冷,像金属摩擦。
“半年之内,必须激活。”
“阵眼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龙家的血脉,最纯的那一支。”
“活体祭品,不能死。”
画面碎裂,像镜子被人砸碎,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左千秋的脸。有恐惧,有绝望,有挣扎,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忠诚。龙允看到左千秋跪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,对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磕头,嘴里念叨着“天衡司”三个字,一遍又一遍,像在念咒。
龙允猛地推开左千秋,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肩膀上的刀口还在往外喷血,但他嘴角却咧开了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。
“半年?”他大声喊了出来,声音在祭坛里回荡,“半年后你们要启动九龙锁天阵,拿我当电池?”
左千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,不是对龙允的恐惧,而是对秘密泄露的恐惧。他扣在刀柄上的手指关节发白,嘴唇微微颤抖,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浓烈的杀意。
江野的军刀顿住了,蛊虫的嗡鸣声也在这一刻停滞了片刻。苏砚手里的最后一枚子弹没有打出去,她回头看着龙允,眼神里满是震惊。
“你说什么?”江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。
“九龙锁天阵,天衡司的终极计划,半年的期限。”龙允捂着肩膀,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,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灿烂,“他们需要一个活体阵眼,而我,就是那个倒霉蛋。”
左千秋咬着牙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。他猛地抬起手,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。
“你逃不掉的,龙允。”左千秋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阴冷的平静,但眼里的惊恐并没有完全消失,“你注定要死。”
他甩出一枚闪光震爆弹,刺眼的白光和巨响同时炸开,整个祭坛陷入一片混乱。等龙允揉着被闪瞎的眼睛重新看清周围的时候,左千秋和那些幽楼杀手已经消失在了黑暗的通道里,只剩下满地的蛊虫尸体和弩箭残骸。
龙允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疼疼疼疼疼——”他龇牙咧嘴地捂着肩膀,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红了,“我他妈刚才是不是疯了?居然主动去接刀?我脑子是不是进水了?”
江野走过来,俯身看了他一眼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嫌弃。
“你确实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龙允叹了口气,抬头看着祭坛顶部那些模糊的壁画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但总得知道他们要干什么,对吧?”
苏砚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按在龙允的伤口上。一股温热的凉意从玉佩里渗出来,暂时止住了血,但龙允能感觉到,那股阴气已经顺着伤口钻进了他的骨头里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“半年。”江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军刀在手里转了一圈,刀身上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大半,“也就是说,我们还有半年时间。”
“或者,我们只有半年时间。”龙允苦笑着接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