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砸在破庙的瓦檐上,跟有人拿石子往头顶泼似的。
龙允靠在坍塌了一半的供桌边上,左边的肩膀裹着草药,苏砚的手法很利落,但那股子钻心的疼还是让他龇牙咧嘴了好一阵。他低头看了看缠好的布条,上面洇出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,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,难受得要命。
“别乱动,伤口刚止住血。”苏砚蹲在他旁边,把剩下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一块干净的布上,头也没抬,“你要是再崩开一次,我可不保证能缝回去。”
“缝?”龙允嘴角抽了一下,“你当我是破衣裳呢?”
江野靠在对面的柱子旁,怀里抱着刀,目光一直没离开庙门的方向。雨声太大,能见度也低,整个破庙就剩他们头顶那一小片还算干燥,其他地方都在漏雨,地上积了一滩一滩的水洼,映着外头偶尔闪过的电光,白惨惨的。
“这鬼地方待不久。”江野低声说,“雨停了就得走,镇上也不安全,天衡司的人要是追过来——”
“追过来也得先让老子喘口气。”龙允往后挪了挪,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着,龇牙咧嘴地吸气,“你看看我这肩膀,再看看苏砚那一身的伤,再看看你那张脸,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,走?往哪儿走?”
江野没接话,只是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。
龙允正想再贫两句,忽然听见雨声里夹了一丝别的声音。
不是雨,不是风,是人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,很轻,但一步一顿,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,在试探什么。
江野几乎同时动了,刀鞘一翻,整个人已经从柱子旁弹了出去,挡在庙门正前方,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拉出一道寒芒。
“谁?”
庙外的雨幕里,先探进来一根竹杖,接着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。老瞎子浑身湿透,灰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,但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得不像话,像是早就知道他们在这儿。
“别慌,是我。”
龙允眯起眼,没动。
他跟这老瞎子打过交道,知道这人不简单,但此刻出现在这里,偏偏挑他们最虚弱的时候,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送温暖的。
老瞎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黑衣,黑靴,黑伞,整个人像是从雨里长出来的一样,站在老瞎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既不靠近也不退后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,伞沿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下颌线。
龙允上下打量了她两眼,忽然咧嘴笑了,笑得伤口疼,又是龇牙咧嘴。
“老瞎子,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,带个姑娘来破庙里串门,是打算给我们说媒呢,还是打算给我们收尸呢?”
老瞎子没理他的贫嘴,拄着竹杖走进庙里,抖了抖身上的水,在门槛边坐下,这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这位是破晓会的人,姓青,单名一个鸾字。”
龙允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破晓会。
这名字他不陌生,在苗疆那趟活儿里,他听过几次,都是些零零碎碎的传闻,说是专门跟天衡司对着干的一个组织,神神秘秘的,藏得很深。但他没想到,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来。
“破晓会?”龙允歪了歪头,目光落到那黑衣女子身上,“干什么的?卖保险的?”
青鸾终于动了,收了伞,走进庙里。她长了一张很干净的脸,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冷意,但那种冷不是刻意的拒人千里,而是一种天然的距离感,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玉。
她看着龙允,目光平静,开口时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龙允,龙家镇龙骨血脉的最后一脉传人,二十七岁,三年前在西南一座无名古墓中中了诅咒,被幽楼追杀至今,最近又破坏了天衡司在苗疆的布局,重伤逃出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你需要帮手。”
龙允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查得挺清楚。”他慢慢坐直了身子,哪怕肩膀疼得他额头冒汗,他也硬撑着没让自己露出太多虚弱,“那你知不知道,老子最烦被人查户口?”
“知道。”青鸾语气平淡,“但这不是查户口,是诚意。”
她从腰间取出一件东西,抬手递了过来。
那是一枚残破的青铜片,断口参差不齐,像是从某件器物上硬掰下来的,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,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
龙允没接,只是盯着那青铜片看了几秒,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认出了那个纹路。
或者说,他家里的那个木匣子上,刻的正是类似的纹路。
那木匣是他爷爷留下的,里面装着一卷残破的《镇龙葬录》,他翻过无数次,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,而匣子表面的纹路,跟眼前这半枚青铜片上的纹路,几乎一模一样。
“这玩意儿是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龙允的语气变了,不再嬉皮笑脸,带着一股冷意。
青鸾没回答,只是把青铜片收回腰间,看着龙允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破晓会是千年前镇龙者的后裔,世代守护天地平衡,与天衡司对抗至今。龙家历代先辈中,有不少人曾与破晓会合作过,你爷爷就是其中之一。”
龙允沉默了。
江野站在一旁,刀锋依旧指着青鸾的方向,没有收回,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苏砚放下了手里的草药,抬起头,认真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。
“你爷爷留下的那卷《镇龙葬录》,并不完整。”青鸾继续说,“破晓会手里,有龙家失传的一部分秘辛。如果你愿意合作,我们可以共享情报,同时我也可以帮你压制诅咒。”
龙允没说话,低着头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,像是在想什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抬头,冲青鸾露出一个痞里痞气的笑。
“你说了这么多,我听着挺心动的,但我有个问题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青鸾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,没急着回答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残破的竹简,在龙允面前展开了一小截,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篆文。
龙允的目光扫过去,脸色立刻变了。
那篆文的字体,跟《镇龙葬录》残卷上的字迹,一模一样。
他只扫了一眼,就看见了几行字——“龙氏灭门,天衡司主谋,镇龙骨失窃,血脉尽断。”
龙允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他从小就知道,龙家灭门的事不简单,但从未有人告诉过他真相。此刻,那几行字就摆在眼前,像一把刀,直接捅进了他心里。
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庙里只剩下雨声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看着青鸾,语气平静得不像话:“你给的东西,我需要时间验证。三天后,镇中茶馆,我们细谈。但在这之前,你得留下点东西,作为信任凭证。”
青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:“你要什么?”
“你手里的那卷竹简。”龙允说得很干脆,“我不全看,只看目录和关于龙家灭门的那一页。剩下的,你封好,三天后当面打开。”
青鸾盯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,像是在权衡利弊。
庙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破庙的木板门嘎吱作响,雨声也跟着急促了几分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江野的耳朵动了动,低声说:“有人来了,方向东南,速度不慢。”
青鸾最终还是下了决定,将竹简递给龙允,同时从老瞎子手里接过一枚巴掌大的玉简,上面刻着复杂的篆文,跟竹简上的字体完全一致。
“竹简给你,玉简里的内容,三天后见面再谈。”她说完,转身就走,接过老瞎子递来的黑伞,撑开,踏入雨幕,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瞎子也站了起来,拄着竹杖,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,走到庙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龙允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
龙允握着那卷竹简,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怕,是情绪翻涌得厉害。
他低头看着竹简封面上的篆文,那字体跟他爷爷留下的《镇龙葬录》一模一样,一笔一划,没有丝毫偏差。
苏砚走过来,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竹简,轻声问:“真的信她?”
“不信。”龙允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难看,“但老子想知道,龙家当年到底是怎么灭的门。”
他把竹简塞进怀里,抬起头,看了一眼庙外的雨幕,眼里闪过一丝狠色。
“三天后,茶馆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