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灯泡瓦数不高，昏黄的光像一层发霉的油布，盖在临时搭起的实验台上。龙允眯着眼，把古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指尖摩挲过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，突然咧嘴笑了。
“苏砚，你那瓶王水还在不在？”
“那是特制混合酸，不是王水。”苏砚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玻璃瓶，里面装着淡绿色的液体，晃一晃就泛起刺鼻的白雾，“你确定要直接泡？这东西腐蚀性太强，玉简内部结构可能也撑不住。”
“撑不住也得试。”龙允拿过瓶子，拧开盖子，那股酸味直冲脑门，他皱了下鼻子，“这玩意儿闻着比我姥姥的腌菜缸还冲。”
江野靠在门边，双手抱胸，盯着龙允的动作，语气里带着压着的烦躁：“你就不怕把玉简毁了？”
“怕。”龙允把玉简放进一个搪瓷托盘里，拎起那瓶酸液，悬在玉简上方，“但我更怕被幽楼那帮龟孙子追上，然后被人按在祭坛上放血。你选哪个？”
江野没接话，只是把目光移开。
龙允手一抖，酸液精准地浇在玉简中央。绿色的液体迅速漫开，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表面被啃噬。白雾升腾起来，呛得苏砚直咳嗽，龙允却眯着眼，一眨不眨地盯着托盘里的变化。
玉简表面的那层灰白色石皮开始起泡，剥落，露出下面一层暗红色的东西。龙允心头一紧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瓶口。
“有反应了。”苏砚凑过来，隔着口罩说话，声音闷闷的，“石皮下面是……血沁？”
不是血沁。龙允看得清楚，那层暗红不是玉石本身的沁色，而是刻进去的纹路。酸液继续腐蚀，纹路越来越清晰，像是一根根血管从玉简深处浮上来，最终在表面凝成一排排扭曲的篆文。
“成了。”龙允把瓶子丢到一边，伸手去拿托盘，指尖刚碰到边缘就被烫得缩回来，“操，这么烫。”
苏砚递了双镊子给他，龙允夹起玉简，对着灯光看。那些篆文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荧光，像是刚凝固的血，笔画之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。
“认不认识？”龙允把玉简塞给苏砚。
苏砚接过玉简，手指在篆文上轻轻划过，脸色的表情越来越凝重。她没说话，转身走到桌边，翻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，开始往上抄录。
龙允靠在墙上，点了根烟，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绕成灰色的圈。他盯着苏砚的后背，看她时不时停下来，眉头紧皱，又在纸上划掉重写，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江野走到他旁边，压低了声音：“你眼睛怎么了？”
“什么怎么了？”龙允偏过头。
“刚才你盯着玉简看的时候，眼睛在抖。”江野的目光很沉，“你使用瞳术的频率太高了，再这么下去，你那双眼睛迟早废掉。”
龙允吐了口烟，咧嘴笑了一下：“废了就废了，反正我也没打算活到七老八十。到时候你当我的导盲犬，牵着我到处溜达就行。”
江野没笑，转过身去，背对着他。
龙允掐灭烟头，又点了一根。
苏砚花了整整一夜。龙允在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，醒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桌边趴着，手里的笔已经快没墨了，纸面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地图。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，鼻尖上沾了一小块墨渍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被拖出来的尸体。
“怎么样？”龙允走过去，递了杯凉水给她。
苏砚接过水杯，一口气灌下半杯，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，指着桌上的地图说：“玉简上记载的，是九龙锁天阵的完整布局。”
龙允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七个节点，七处葬地，分别对应七条龙脉的脊椎骨。”苏砚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从西北的荒漠一直划到东南沿海，“每一处都埋着一件法器，构成锁天阵的核心。而你那块逆命骨，是阵眼，也是钥匙。”
龙允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，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，但握着烟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然后呢？先祖留了什么话？”
苏砚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。她沉默了几秒，最终还是开口了：“你祖上留下的不是‘献祭之法’，而是‘反向破解之法’。”
龙允愣住了。
“玉简上说，想要破阵，不需要你死，但需要你‘以九脉镇九脉’。”苏砚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，上面画着复杂的能量流动图，“用七件法器与定珠共鸣，在阵眼处形成反向冲力，逆转九龙锁天的运行方向。一旦成功，阵法会反噬布阵者，幽楼的控制链条就会断裂。”
龙允拿起那张纸，盯着看了很久，嘴角慢慢勾起来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笑的表情。
“意思是，我不用死了？”
“理论上是。”苏砚的语气很沉，“但实际操作上，成功率不到三成。因为共鸣需要你在极短的时间内，同时激活七件法器，只要有一件慢半拍，或者共鸣频率出一点偏差，逆命骨会瞬间崩碎，你当场就会死。”
龙允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江野从角落里站起来，走过来一把抓起那张纸，扫了两眼，脸色铁青地说：“三成？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？”
“没有区别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所以我说，这是极端危险方案。”
“那就找别的办法。”江野把纸拍在桌上，声音很大，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，“龙允，你听见没有？我们不急着这一时半刻，幽楼追上来至少还有两三天的时间，我们还能——”
“我选这个方案。”
龙允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，像是钉子钉进木头里，拔不出来。
江野愣了愣，随即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，震得水杯都跳了起来：“你疯了？三成概率你也敢赌？”
“我赌过比这更低的。”龙允把烟叼在嘴里，眯着眼笑，笑得很痞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混劲儿，“再说了，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？逆命骨在体内待着，每多一天，就是在往我骨头上多钉一根钉子。三成概率，好歹还有条活路，不去赌，我连个屁都没有。”
“那也不能——”
“江野。”龙允打断他，把烟头掐灭在桌上，烟灰洒了一地，“你听我说。我这个人，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正事，贪财怕死，能躺着绝不坐着，能跑绝不站着。但这次不一样。我龙家几代人的账，都堆到我头上来了，我不接着，谁接？”
江野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苏砚沉默了很久，突然伸出手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玉佩，指尖摩挲着玉佩的表面，微微发着热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，对龙允说：“我会帮你优化法器共鸣的流程。把风险降到最低。”
龙允挑了挑眉：“你确定？”
“你死了，我这段日子的研究成果就全白费了。”苏砚面无表情地说，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，“我不想白忙活一趟。”
龙允笑了，笑得很大声，笑得呛出一口烟，连连咳嗽。
“成，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快亮了，灰蓝色的光从东方漫上来，远处的楼顶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他正要转身，余光瞥见楼下的巷子里，一道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，速度快得像是错觉。
龙允眯起眼，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，什么都没看到。
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。
幽楼的人，一直在盯着他们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？”苏砚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龙允拉上窗帘，转过身，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，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，“第三处节点在东海孤岛，沉船墓。得赶在幽楼的人摸清我们的路线之前，先一步拿到法器。”
江野深吸一口气，揉了揉太阳穴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我备装备。”
龙允走到桌边，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“东海鬼礁”的红点，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定珠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脏。
这一步走出去，就真的是拿命在赌了。
但他不怕。
怕的是连赌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拿起桌上的烟盒，空了，随手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。苏砚在旁边收拾笔记，江野已经出门去车库装车了，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灯泡的电流声。
龙允看了一眼窗外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，嘴角勾了一下，带着一丝痞气，也带着一丝决绝。
“幽楼那帮孙子，怕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，老子会往海里钻。”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，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顶，往门外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