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馆二楼的雅间临街,窗户半开,楼下茶客的嘈杂声混着热腾腾的水汽飘上来。龙允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,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那道帘子。
青鸾推门进来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
这女人今天换了身素色旗袍,头发盘起来,看着像个正经来喝茶的太太,但龙允见过她腰里别的那把短刀,知道这女人骨子里比他还野。
“还挺准时。”龙允把茶杯往对面推了推,“怎么着,青鸾姐今儿个是给我送情报来了,还是专程来请我喝茶的?”
青鸾没接话,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扔在桌上。档案袋落在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,里面东西不少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青鸾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在窗外扫了一圈,“看完再说。”
龙允解开缠绕在袋口的棉线,抽出里面的文件。最上面是几张照片,拍的都是同一个中年男人,五官端正,眉宇间带着一股冷硬的气质,穿着一身黑色长衫,站在一座古宅门前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字:苏天衡,天衡司首领。
“长得倒是一表人才。”龙允翻到下一页,是几页纸的手写档案,记录着苏天衡的履历和生平。他看得仔细,手指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往下移,直到其中一页停住了。
那是苏天衡的家谱页。
在“子女”一栏里,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字:苏砚。
龙允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,脑子里的念头像炸开的烟火,噼里啪啦地乱窜了一通,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反复回响:苏砚是苏天衡的女儿。
“你他妈逗我?”龙允抬头,声音压得极低,眼里却带着一股狠劲儿,“苏砚她爹,就是那个带人追杀我们、差点把我和老瞎子都弄死在古城里的天衡司首领?”
青鸾放下茶杯,神色平静:“没错。”
“那她知不知道?”
“我查到的资料显示,苏砚自幼被遗弃,由一位老师父抚养长大,她对亲生父亲一无所知。”青鸾顿了顿,“苏天衡也未必知道他还活着这么一个女儿。他当年叛逃破晓会时,带走了半部阵图,随后就销声匿迹了,直到最近几年才重新冒头。”
龙允深吸一口气,把档案袋合上,却没有松开手。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把老瞎子之前那些吞吞吐吐的话、苏砚偶尔流露出的迷茫神情、以及苏天衡为什么偏偏盯上他们的原因,全部串了起来。
老瞎子肯定知道些什么,但一直没说实话。
“你跟我说这些,有什么目的?”龙允盯着青鸾的眼睛,“你费这么大劲弄到天衡司的档案,还专程跑来告诉我苏砚的身世,总不会是因为你闲得慌吧。”
青鸾轻笑一声,伸手从档案袋的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,推到龙允面前。
照片上,年轻时的苏天衡和一个瘦削的老人并肩而立。那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马褂,手里拄着一根竹杖,脸上带着一副老式的墨镜。
龙允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是老瞎子。
“这张照片是在破晓会档案室的地下二层找到的,距今至少有二十年。”青鸾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丝冷意,“你那位老搭档,跟苏天衡的交情不浅。”
龙允盯着照片,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老瞎子每次提到苏砚父亲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,想起老瞎子说“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”时微微颤抖的声音,以及那个老家伙总在深夜独自喝酒时眼中偶尔闪过的愧疚。
他妈的,老瞎子,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?
龙允把照片收进自己口袋里,抬头看向青鸾:“行,这人情我记下了。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?”
青鸾又端起茶杯,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,语气像是在闲聊:“苏天衡找镇龙血脉,不是为了什么权力或者阵图,他是为了活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人从破晓会内部得到的消息,苏天衡患了一种怪病,身体的经脉正在从内部溃烂,就像一棵树从根开始腐朽。他找了无数大夫,用了无数药方,都没用。”青鸾抬眼看向龙允,“直到他听说,镇龙血脉的龙气可以压制他体内的溃烂。”
龙允的眉头拧了起来:“所以他想抓我,不是为了阵图,而是为了吃我的肉喝我的血?”
“没那么简单,但也差不多。”青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“他需要你的血脉,通过某种秘术将龙气渡入自己体内,延缓经脉的崩溃。至于代价是什么,档案里没写,但我猜不会是什么好下场。”
龙允骂了一句脏话,把茶杯里的茶一口闷了,粗粝的茶梗在舌尖滚过,带着一股苦涩。
“你们破晓会的人,一个个都是疯子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青鸾站起身,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筒,放在桌上,“这是破晓会特制的信号弹,拉环发射后,会在高空炸开一朵青色的烟花。百里之内,只要是破晓会的人看到,就会赶来支援。”
龙允拿起那枚信号弹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金属外壳冰冷,表面刻着细小的篆文,底部有一个“破晓”字样的标识。他掂了掂分量,不重,但做工很讲究。
“这么好使?你就不怕我乱用?”
“信号弹只能发射一次,而且发射后落点随机,附近的破晓会成员会不会来,来了是敌是友,都说不准。”青鸾冷笑一声,“所以,不到万不得已,别用。”
龙允眯着眼打量她,嘴贫的毛病又犯了:“你这不是跟没给一样吗?还附带一堆说明书,生怕我不出事。”
“你要不要?不要还我。”
“要,当然要,送到嘴边的肉哪有吐出去的。”龙允利落地把信号弹滑进袖口的暗袋里,拍了拍,“青鸾姐,下次再有这种好事,记得还找我。”
青鸾没再说话,转身挑帘而出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。
龙允坐回椅子上,盯着桌面上那个空了的档案袋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苏天衡是苏砚的亲生父亲,苏天衡还得了绝症想抓他续命,老瞎子跟苏天衡有过交情,青鸾手里的破晓会档案不止这些……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线头,他一扯,就扯出一大堆理不清的乱麻。
他妈的,这趟活可真够值当的。
龙允站起身,拍了拍工装上的烟灰,从雅间出来,下楼穿过茶馆的前厅,在门口停顿了一下,确认没有尾巴,才拐进旁边的后巷。
后巷狭窄,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他刚走了几步,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青鸾靠在转角处的墙上,双手抱胸,像是在等他。
“怎么,还有事?”龙允停下脚步,提高了警惕。
“刚才在雅间里不方便说,现在补一句。”青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破晓会内部势力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铁板一块。苏天衡当年叛逃时,带走的半部阵图只是一个借口,真正的原因是他跟破晓会当时的掌权者闹翻了。他离开后,破晓会分裂成了两派,一派主张继续追查,一派主张放弃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现在手里的信号弹,如果发射出去,赶来的有可能是盟友,也有可能是敌人。”青鸾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认真,“你自己掂量。”
龙允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:“谢了,我心里有数。”
青鸾没再多说,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龙允站在后巷里,直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,才回过神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里那枚冰凉的信号弹,深吸一口气,大步朝破庙的方向走去。
回到破庙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庙里破旧,神像的胳膊断了半截,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苏砚靠在墙角,披着一件旧外套,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眉头却微微皱着,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。
龙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脱下外套搭在苏砚身上,然后坐在另一侧的草堆上,从怀里摸出那份档案袋。
他没有打开,只是握在手里,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和温度。
苏砚的身世,苏天衡的绝症,老瞎子的隐瞒,青鸾的警告……这些信息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无数次想开口叫醒苏砚,把一切都告诉她,但每次话到嘴边,就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苏砚在古城里第一次被人追杀时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,想起她在老瞎子坟前哭得像个孩子,想起她问起自己亲生父母时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要是告诉她,她爹就是那个追杀他们的人,她爹还得了绝症要抓他去续命,她会怎么想?
龙允骂了一句,把档案袋塞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,转身望向门外黑漆漆的夜色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泛红的眼眶。
“老子真是欠你的。”
他轻声骂了一句,眼神却逐渐坚定下来。
这份因果,他扛了。
至少现在,不能让苏砚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