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线
陈三再来时,天已经擦黑。
他没走正门,是从后院豁口进来的。肩上搭着条旧麻布,怀里鼓鼓囊囊,像揣了只野兔。我坐在灶前磨刀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蹲下来,从怀里抽出两把短刀,并排摆在地上。
“你要的三把长的,只弄到两把。”他说,“还有两把短的。够了。”
我拿起一把,抽开半寸。刃是新磨的,青得发黑,刀口薄,能照见我的眼睛。我合上,搁在膝头,说:“够用。”
陈三拿火棍拨了拨灶里的灰,低声说:“人,我给你寻了三个。一个以前看场子的,一个逃出来的兵,一个跟你有一样仇的。都在北河集外头藏着。”
我点头。没问他怎么寻的。这地方,想活的人多,敢死的少。陈三能寻来,自有他的路。我只需知道,这些人能不能拿刀。
“先说清楚,我不带他们。”我拿油布把刀裹好,“我只引路。到了地方,谁软,谁死,别连累旁人。”
陈三笑了一声,说:“那个逃出来的,比你想的硬。只是他右手少两根指头,射不了箭,使不了长枪,只能近身。”
“近身就够。”我说。
赵大媳妇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水。她站在门口,没过来。陈三看她一眼,又看我。我接过碗,喝了一口,说:“这几日,我可能又得出门。”她把围裙搓了搓,说:“鸡我喂,家我看,你走你的。”我点头。这家里,她是根,我是刀。根扎得深,刀才够得远。
当天夜里,我教赵大媳妇把门从里头拴死。又在院墙角下挖了个浅坑,埋了块磨刀石,留她夜里害怕时能听见我磨刀。她问我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说:“能回来就回来。”她没再问,转身进了屋。我靠着鸡笼坐了一会儿。鸡不叫了,风从墙头过,像有只手在摸我的后脑勺。我闭上眼,把北边的路重新在脑子里走了一遍。
死人沟。小桥。骡马店。土院。官道。还有那批夜里被塞进沟里的人。他们不是货。他们是别人的女儿,别人的媳妇。我要去,先把“线”踩实。不是进去抢。是让人知道,这北路上,来来回回的那些货,已经被人看见了。看见,就是刀。
第二天,我天没亮就动身。裹了件赵大媳妇给我改的短褐,腰里别刀,怀里揣着火石和半把炒面。陈三在村外等我。他身后跟着个人,黑脸,瘦高,背微驼。陈三说:“这是刘二,先跟你去趟北河集。”刘二没说话,只朝我点了下头。我看他脚上那双鞋,都烂了,可人站得稳。
我们三个,沿着野路往北。天还没亮透,路边的草全蒙着霜。我走在最前头,步子不紧,心里那根线,越绷越直。
我知道,这一去,手就不能再软。那个只会躲在后山套兔子的阿草,已经死在北沟了。现在这个,是回来讨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