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身几乎是砸进浪里的。

龙允双手死死扣住船舷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嘴上却一刻不停：“我操，这他妈是出海还是跳楼？老子坐过山车都没这么刺激！”

话音未落，一个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，咸腥的海水呛进嘴里，他呸了好几口，抹了把脸，眯着眼望向远处。

雾气里，一座黑黢黢的岛影若隐若现。

他感觉右手小臂内侧的黑纹猛地一抽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。疼倒不算太疼，但那股子阴冷顺着骨缝往心里钻，让他后脊梁发麻。

“快到了。”江野站在舵轮前，两条腿像钉子一样扎在甲板上，军靴踩得稳当，手里的舵轮纹丝不动。他瞥了龙允一眼，“你脸色不对。”

“废话，你让浪拍十分钟你也对不了。”龙允嘴上硬撑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岛屿。

苏砚趴在船舷边，脸白得像纸，干呕了几声，什么都没吐出来。她撑起身子，声音沙哑：“这座岛……不对劲。”

“哪儿？”

“植被。”苏砚掏出望远镜，手抖得厉害，对准了又放下，“岛上的树全枯了，颜色不对，不是正常的枯黄，是烧焦的那种黑。”

龙允没接话。

他不用望远镜也能看见。那座岛像是被大火燎过一遍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生机，整座岛透着一股死气。

船头撞上沙滩的瞬间，龙允脚下一个趔趄，差点栽出去。他跳下船，靴子踩上焦黑的礁石，下一秒，左腿膝盖以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。

剧痛从骨髓深处炸开。

他闷哼一声，单膝跪地，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
“龙允！”苏砚赶紧跳下来扶他。

“别碰我！”龙允抬手制止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瞳孔急剧收缩，眼球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。

触痕视野，强行开启。

眼前的景象变了。

焦黑的礁石表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地下深处暗红色的脉络，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，有的地方粗如手臂，有的地方细如发丝。那些脉络在缓缓流动，方向全部指向岛屿中央。

龙允倒吸一口凉气。

这不是普通的地脉走向——是被人为篡改过的。原本应该四散分布的地气被强行拧成一股，朝着中央汇聚，像是一头困兽的所有血管都被抽出来，扎进同一个方向。

“龙脉被改过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这座岛底下不是火山，是一座活过来的墓。”

江野已经跳下船，军刀出鞘，警惕地扫视四周。他没有多问，只是简短地说了句：“走。”

龙允咬牙站起来，左腿还在发抖，但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。那股淡金色的光芒在瞳孔里持续燃烧，他边走边指挥：“别踩那块石头，中空的，底下是热岩。绕左边走，那条缝里的地气是冷的。”

苏砚紧跟在他身后，手里的地质锤不停敲击身边的岩石，时不时刮下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。她越走眉头皱得越紧。

“不对。”她突然停下脚步，蹲在一块焦黑的岩石前，用小刀刮开表面，露出底下暗绿色的岩层，“这根本不是火山喷发形成的。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龙允回头看她。

“人工抽取地火。”苏砚抬起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震惊，“有人在这座岛底下打穿了地壳，把岩浆引出来，用高温焚烧地表。这不是自然灾难，是人为制造的焚龙坑。”

龙允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焚龙坑。他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这个词。那是幽楼惯用的手段，把一块地脉的生机全部抽干，用来炼制某种邪物。

“他们在这里做过实验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，“拿整座岛当实验场。”

三人沿着干涸的河床继续前进。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，像是被刀劈出来的，表面光滑得反光，上面残留着黑褐色的斑痕。

龙允的触痕视野一直开着，他能看见地下那些暗红色的脉络越来越密集，越来越粗，像是无数条蛇纠缠在一起，全部涌向岛屿中央。

“等等。”江野突然停下脚步，举起握拳的手。

龙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
河床前方，散落着十几具骸骨。

那些骸骨奇大，最小的也有一头牛那么大，最大的那具足有三米长，肋骨粗得像手臂。骨骼表面不是正常的白色，而是泛着诡异的墨绿色，像是有毒液从骨头里渗出来。

“这什么玩意儿？”龙允走近两步，眯着眼打量。

“别靠近。”苏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，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金属探针，小心翼翼地伸向最近的一具骸骨。

探针刚碰到骨骼表面的墨绿色结晶，立刻冒出一股白烟，金属尖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，几秒钟就化成了黑色的渣。

龙允倒吸一口凉气，赶紧往后退了两步。

“化血煞。”苏砚的脸色难看得要命，她从背包里取出一双厚橡胶手套戴上，用镊子夹起一小块墨绿色结晶，凑到眼前仔细看，“水银、蛊毒、尸油，还有……某种生物酵素。这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人为调配的毒液。”

“有人用这些毒液来喂这些畜生？”龙允皱着眉头，触痕视野扫过骸骨周围的地面，发现地下有不少空洞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的隧道。

“不。”苏砚摇头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“这些毒液是从这些野兽体内渗出来的。它们活着的时候，血液里就全是这东西。有人把它们改造成了活的毒液容器。”

龙允沉默了。

他想起了爷爷笔记里提到的另一种东西——尸煞。把活物改造成机关动力，用毒液和蛊虫维持它们的生命力，让它们活着承受无尽的痛苦，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。

“幽楼。”他吐出这两个字，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
江野没有说话，只是握紧了军刀，眼神比之前更冷了几分。

三人继续前进，但脚步明显比刚才更警惕。龙允的触痕视野一直开着，瞳孔里的淡金色光芒越来越亮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消耗，骨骼里的疼痛也在加剧，但他不敢关。

这座岛太危险了，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。

走了大约半小时，河床突然开阔起来，两侧的岩壁猛然退开，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盆地。

龙允愣住了。

盆地中央，是一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圆形海眼，黑黢黢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没有一丝波澜。但水面下，有东西在缓缓涌动。

他眯起眼，触痕视野穿透水面，看见了下面的景象。

一条巨大的青铜锁链，从海眼深处延伸上来，粗得惊人，目测直径超过一米，上面布满了锈迹和暗绿色的藻类。锁链向上延伸，穿过岩层，深深嵌入盆地四周的岩石中，像是一根根巨钉，把整座岛钉在原地。

最让龙允震惊的，是锁链上的纹路。

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，而是龙家祖传的镇煞符文——断龙钉。

他认得这个纹路。小时候，爷爷教过他，那是龙家先祖用来镇压邪祟的独门技法，代代单传，从不外传。但龙家灭门之后，这个技法就失传了。

可他做梦都没想到，会在这里看见。

“这锁链……”苏砚也注意到了异常，她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根锁链前，伸手摸了摸上面的纹路，然后猛地缩回手，“好烫！”

“别碰。”龙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他盯着那条锁链，瞳孔里的淡金色光芒剧烈闪烁，“这是我家的东西。”

江野转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询问。

“断龙钉。”龙允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，“龙家祖传的镇煞技法，专门用来镇压邪祟。这个技法只有龙家血脉才能使用，外人学了也没用，因为需要逆命骨的血来激活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些锁链上，声音低沉：“我爷爷说过，龙家先祖在两百年前曾经来过东海，说是帮一个故人镇压什么东西。但具体是什么，爷爷没说，我也没问。”

“看来，你爷爷没说完的那半句话，就在这里。”苏砚轻声说。

龙允没有回答。

他盯着那条巨大的青铜锁链，看着它从海眼深处延伸上来，深深嵌入岩层，仿佛在镇压着某个不可名状的东西。

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。

爷爷没说完的话，龙家灭门的真相，这东海孤岛上的秘密，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他握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，“去看看，这海眼底下，到底锁着什么。”

江野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默默跟了上去。

苏砚走在最后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脖子上的玉佩，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，微微一愣。

玉佩，在发烫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那块泛着温润光泽的玉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
这玉佩，是母亲留给她的。母亲说，这是祖传的，让她好好保管。

可她从来没想过，这块玉佩，会和这座岛，和那条锁链，有什么联系。

她抬起头，望向龙允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快步跟了上去。

海眼的水面，依旧平静如镜。

但那平静之下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缓缓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