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珠嵌入凹槽的瞬间，龙允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。

眼前不再是锈蚀的沉船底舱，而是漫天暴雨，海面上翻涌着黑压压的巨浪，一艘完好的宋代海船正在浪尖上挣扎。桅杆上的风帆被撕成碎条，甲板上跪满了人，全是穿着湿透麻衣的船员，面如死灰，嘴里被塞着什么东西。

一个身穿黑袍的术士站在船头，手里捏着一根骨笛，吹出的声音尖锐刺耳，像指甲刮过铁皮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黑袍的人，手里端着铜碗，碗里是银白色的液体——水银，在暴雨中泛着诡异的冷光。

术士放下骨笛，一挥手，手下人便强行掰开船员的嘴，把水银灌进去。船员们拼命挣扎，四肢抽搐，眼珠暴突，皮肤从内部开始隆起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。龙允想喊，嗓子却发不出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，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形状，最后不动了。

黑袍术士走到船舷边，对着海面说了句什么，声音被暴雨吞没。但他转过身时，龙允看清了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，眉目清秀，嘴角甚至带着笑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怜悯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。

海面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，像是有什么巨物在深处苏醒。

幻象骤然碎裂。

龙允猛地抽回手，后背撞在船壁上，大口喘气。定珠从凹槽里掉出来，滚落在地，他弯腰去捡，手指碰到珠子的瞬间，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，直冲脑门。他低头一看，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黑色纹路，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，很快又消退无痕。

“见鬼了。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把定珠捡起来，攥在手心。

舱门已经打开，黑漆漆的洞口里涌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，像是腐烂了很久的鱼虾混着铁锈味，熏得人眼睛发酸。洞口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和定珠上一模一样，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
苏砚凑过来，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符文，脸色变了：“这是天衡司的‘镇海符’。”

“什么叫镇海符？”龙允问。

“镇海符是用来镇压龙脉的，需要至阳至阴之物作为媒介。”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至阳之物是活人阳气，至阴之物是水银。他们把活人灌水银，就是为了让魂魄困在体内，形成至阴之力，配合阳气镇压海底龙脉。”

龙允听完，喉咙里一阵翻涌，干呕了两声，吐出一口酸水。他擦了擦嘴，骂道：“这帮龟孙子，拿人命当柴火烧。”

江野端着枪站在洞口，往里面扫了一眼，回头说：“水位在涨，潮汐上来了，我们最多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
“四十分钟够干什么？”龙允把定珠揣进兜里，深吸一口气，“进去看看，这帮王八蛋到底埋了什么鬼东西。”

他率先钻进了舱门。

船舱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得多，但积水已经漫到膝盖，水里漂浮着腐烂的木板和碎布，踩在脚下软绵绵的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黑暗浓稠得像实质，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，只能照亮前面三五米，再远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三个人趟着水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带着水花声，在空旷的船舱里回荡。龙允走在最前面，手电筒左右扫着，时不时能看见船壁上刻着符文，比洞口处的更多更密，几乎覆盖了整面墙。

“这哪是沉船，这分明是个祭坛。”苏砚低声说，手指在水下摸到一块凸起的木雕，仔细辨认，“这是龙头，刻在船底的位置，是为了让龙脉的气息顺着船身往上走，再从桅杆泄出去。”

“那他们镇压的是什么？”龙允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苏砚摇头，“但我猜，很大。”

话音未落，前方水面上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
龙允停下脚步，眯起眼睛，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涟漪中心。水面上漂浮着几块腐烂的木板，木板上趴着什么东西，黑乎乎的，一动不动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刚要看清，那东西突然翻了个身，掉进水里，溅起一片水花。

“什么东西？”江野把枪口对准了水面。

“不知道。”龙允咽了口唾沫，盯着水面，手电筒的光柱在水下晃来晃去。水里浑浊不堪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他能感觉到，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，而且不止一个。

水面上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。紧接着，一双双绿色的眼睛从黑暗中亮了起来，整齐划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唤醒。

龙允倒吸一口凉气，手电筒光柱扫过去，看清了水里的东西——那是鱼，个头不大，只有巴掌长，但数量极多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每一条鱼的眼睛都泛着绿光，嘴巴张开，露出细密的尖牙，牙缝里还夹着碎肉。

“食人鱼。”江野举枪就射，子弹打在水面上，溅起一片水花，把几条鱼炸飞出去。但更多鱼涌上来，根本不怕，反而被枪声激怒了，疯狂地朝他们冲过来。

龙允转身就跑，嘴里骂着：“我操！这他妈是养鱼池吗！”

他跑出两步，脚下突然一滑，整个人栽进水里。冰凉的积水灌进嘴里，腥臭味呛得他差点吐出来，双手在水里乱摸，想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体。手刚伸出去，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，细密的牙齿咬在胳膊上，疼得他“嗷”一声叫出来。

他翻身爬起来，胳膊上挂着两条鱼，鱼嘴死死咬住工装，甩都甩不掉。他伸手揪住鱼尾巴一扯，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，疼得龇牙咧嘴。低头一看，胳膊上多了几个血洞，正往外渗血。

“龙允！”苏砚冲过来，掏出一把匕首，一刀砍断另一条鱼，把他拽起来。江野端着枪扫射，子弹打在积水上，水花四溅，食人鱼被炸得乱飞，但很快又聚拢过来，根本不退。

“不行，太多了！”江野换弹夹的间隙，一条鱼跃出水面，直奔他面门扑来，他侧头躲开，鱼撞在船壁上，摔进水里，又游走了。

龙允捂着胳膊，靠在船壁上，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他眯起眼睛，试图调动那股若隐若现的龙气。之前在山洞里，那股气是从逆命骨里窜出来的，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摸清楚怎么用，但眼下没办法了，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
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把注意力集中在胸口。那股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，沉甸甸的，憋得难受。他使劲往外逼，额头青筋暴起，胸口一阵绞痛，终于那股气猛地窜上来，顺着喉咙往上冲，双眼瞬间泛起淡淡的金光。

“滚！”他吼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，震得船舱都在嗡嗡作响。

水里的食人鱼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，同时往后退开，绿光齐刷刷地暗了一瞬，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。鱼群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，然后整齐划一地掉头，朝船尾方向游去，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中。

龙允双腿一软，跌坐进水里，鼻子里淌出两行血，滴在水面上，晕开成红色的圈。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满手是血，骂了一句：“他妈的，这玩意儿真不是人用的。”

江野把他扶起来，靠在船壁上，递给他一块布：“擦擦。”

龙允把布按在鼻子上，仰着头，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。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，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。

苏砚蹲在旁边，面色凝重地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
“有屁快放。”龙允说。

“你的龙气……刚才那一下，至少折了你半年的寿。”苏砚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龙允心上。

“半年就半年，总比死在这儿强。”龙允咧嘴笑了笑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，看上去又痞又狼狈。

江野从背包里掏出绷带，给龙允简单包扎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鱼群往船尾退了，那里肯定有东西，要么是它们的老巢，要么是它们害怕的东西。”

“怕的可能性大。”龙允缓过劲来，站起来，脚下还是有些虚浮，“这帮鱼刚才被我一嗓子吼跑了，但跑得太整齐了，像是被人遥控的。”

“遥控？”苏砚皱眉，“你是说，有人在操控它们？”

“不知道是人是鬼，反正肯定有东西在后面抽鞭子。”龙允擦了擦鼻血，迈开步子往前走，“去船尾看看，我倒要瞧瞧，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搞鬼。”

三个人沿着积水走廊往前走，越往里走，水越深，已经漫到大腿根了。龙允走得慢，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，胳膊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，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
走了大约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，左右两侧各有一条通道。江野用手电筒照了两边，发现左边通道的船壁上，刻着一些符文，和之前看到的镇海符不太一样，线条更复杂，看上去像是某种标记。

苏砚走过去，用手摸了摸那些符文，突然脸色大变，身体猛地一颤，手里的手电筒差点掉进水里。

“怎么了？”龙允问。

苏砚转过身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才挤出一句话：“这个标记……我见过。”

“在哪儿见过？”

“幽楼。”苏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幽楼的人，身上都纹着这个标记。他们用这个标记来识别身份，我在上海的时候，亲眼见过一个幽楼杀手的尸体，胸口就纹着这个。”

龙允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起来：“呵，敢情搞了半天，是自家人打自家人。”

“不对。”苏砚摇头，眼睛里满是恐惧，“幽楼的人纹这个标记，是因为他们继承了天衡司的传承。也就是说，幽楼根本不是新起的组织，它就是从当年的天衡司分裂出来的。”

她说完这句话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壁，符文在光影中扭曲变形，像是一张张狞笑的脸。

龙允盯着那些符文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他刚才用定珠开门时，手背上浮现的黑色纹路，和这些符文的线条几乎一模一样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定珠贴着的皮肤，隐隐发烫。

“这下有的玩了。”他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