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晶棺椁沉在水底,像一块被遗忘的琥珀。
龙允憋着气游到近前,手电筒的光束切开暗绿色的水体,照出棺内那具身穿道袍的尸体。尸体保存得极好,皮肤呈青灰色,五官清晰可辨,胸口插着一柄青铜剑,剑身没入大半,只露出刻满云雷纹的剑柄。
江野在他身后打了个手势,示意氧气还剩多少。龙允比了个“三”,三分钟,够干点什么事,但不够磨蹭。
他深吸一口调节器里的空气,伸手贴上水晶棺盖。
指尖触到棺面的瞬间,一股阴寒之气顺着胳膊窜上脑门,龙允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抽搐,瞳孔骤然收缩。脑海深处炸开无数画面,碎片般的记忆如潮水涌来。
他看见一座古旧的祭坛,香火缭绕中,一个身穿紫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跪在案前,面前摆着七件法器。男人面容清瘦,眉宇间全是疲惫,但眼神里有种刀锋般的决绝。他听见那人在说话,声音像隔着水传过来,模糊却悲壮:“龙脉已裂,若不镇压,千里泽国,生灵涂炭。”
画面一转,祭坛变成了阴暗的船舱。那个紫袍天师倒在血泊里,胸口插着一柄剑,周围站着几个黑影,有人弯腰从他身上扯走一块玉佩,有人掰开他的手指取走一枚铜钱。天师的眼睛睁着,死死盯着船舱顶部,嘴唇翕动,像在念咒,又像在诅咒。
其中一个黑影转过身,袖口上绣着一枚幽蓝色的纹样——龙允瞳孔猛地一缩,那是幽楼的标志。
画面碎裂,龙允猛地抽回手,整个人往后一仰,要不是江野眼疾手快拽住他背上的氧气瓶,他差点直接浮上去。
“你他妈怎么回事?”江野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,闷闷的,带着明显的焦躁,“脸白得跟鬼一样。”
龙允晃了晃脑袋,眼前的重影还没散干净,但脑子已经转起来了。他指着水晶棺,比划着铁链的方向,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:“天干……地支……顺序,甲、乙、丙、丁……”
苏砚游到他身边,举起手里的防水手电,照向锁住棺椁的铁链。那些铁链从棺底的四个角延伸出来,每一根都有手臂粗,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,符文缝隙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锈,又像是干涸的血。
“这些符文是按天干地支排列的,”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里带着兴奋,“你刚才看到的记忆里,有顺序吗?”
龙允咽了口唾沫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他眯起眼,盯着那些铁链,脑子里飞速回放着刚才的画面碎片。天师临终前的手势,那只手在地上划过的轨迹,一笔一划,像在写什么。
“甲位起,丙位承,乙位锁,丁位解。”龙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先拉东南角那条,再拉西北,然后东北,最后西南。”
苏砚没有废话,立刻游向东南角。她伸手抓住那条铁链,铁链上的符文立刻亮起一层幽暗的光,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了。她使劲一拉,铁链纹丝不动,锈蚀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卡住了。”苏砚咬牙。
龙允心里骂了一句,游过去一看,铁链的关节处锈得结了一层厚厚的铁垢,把链条之间的缝隙全堵死了。他伸手抠了两下,铁垢硬得像石头,根本抠不动。
苏砚突然摘下氧气面罩,咬破自己的食指,把血抹在铁链的关节上。血液渗进铁锈的缝隙,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烧红的铁落进水里。她重新戴上氧气面罩,再次发力,这一次铁链动了,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水底回荡,惊起一片沉积的泥沙。
龙允看着她嘴角渗出的血丝,心里一紧,但没时间废话。他转身游向西北角的铁链,江野则去拽东北角那根。
三根铁链依次被拉动,水下开始出现微弱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船体深处苏醒。龙允感觉脚下的船板在颤抖,那种震动从龙骨传上来,通过水流,通过他的脚掌,一路震到他的心脏。
“最后一条!”龙允朝苏砚吼。
苏砚已经游到西南角,但她明显体力透支了,动作变得迟缓,连抓铁链的手都在抖。她使劲拉了一下,铁链只动了寸许,符文的光芒闪烁不定,像是随时会熄灭。
龙允心里一沉,这玩意儿要是没在正确顺序下拉完,鬼知道会触发什么机关。他刚想游过去帮忙,苏砚突然转过头,隔着浑浊的水看向他,眼神里全是狠劲。
她没再拉,而是整个人挂在铁链上,用身体的重力往下坠。
铁链骤然绷直,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,紧接着一声闷响,铁链从根部崩断,碎片四射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江野猛力拔剑。
青铜剑从尸体胸口被抽出的声音沉闷而诡异,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。剑身彻底脱离棺椁的瞬间,整个船舱剧烈震动,水晶棺盖炸裂,无数碎片在水中旋转飞舞,尸体的眼睛猛地睁开,瞳孔里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漆黑。
“跑!”龙允喊出这个字的时候,脚下的船板已经裂开了,巨大的裂缝从棺底蔓延出去,像蜘蛛网一样扩散,海水从裂缝中狂涌而入,带着万钧之力把他们三个人冲得东倒西歪。
江野一手抓着镇海剑,一手拽住苏砚的胳膊,脚蹬着碎裂的船板往上浮。龙允跟在后面,但水流太猛了,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树叶被卷进漩涡,身体不受控制地撞上舱壁,肋骨传来一阵剧痛。
头顶传来一声巨响,一根横梁断裂,正砸向苏砚。
江野骂了一声,松开苏砚的手,转身用肩膀硬扛住那根横梁。横梁砸在他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,他整个人往下一沉,但硬是顶住了,咬着牙把横梁掀开。
“走!”江野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龙允游到他们前面,强忍着胸口的疼痛,眯起眼睛观察四周的水流。他能看到那些暗流的方向,像一条条无形的线,在崩塌的船体中穿梭。其中一条暗流最急,正从左侧的舱壁处涌进来,说明那面墙已经裂了,外面就是开阔水域。
“那边!”龙允指着左侧舱壁,率先游过去。
舱壁上果然裂开了一道口子,但口子太小,只够一个人钻过去。龙允掏出腰间的匕首,照着裂缝边沿猛凿,刀尖崩断了他也不管,纯粹靠蛮力扩大缺口。
江野游过来,一脚踹在舱壁上,钢板变形,缺口扩大了一倍。他先把苏砚塞过去,然后自己侧身钻出去,龙允跟在最后。
刚钻出舱壁,身后的船体就彻底塌了。
巨大的铁质结构像积木一样崩塌,激起的冲击波把海水搅成一片混沌,龙允被气浪推出去好几米,脑袋撞上什么硬物,眼前金星乱冒。他感觉有人拽住他的氧气瓶,拼命往上拉,他下意识地蹬腿,跟着那股力量往上浮。
光线越来越亮,水压越来越小。
冲出水面那一刻,龙允大口大口地喘气,空气灌进肺里,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。他咳了几声,嘴里全是腥甜的味道,低头一看,胸口工装被划破了一道口子,皮肉翻卷,血正往外渗。
江野已经托着苏砚游到一块漂着的木板旁,把她推上去。苏砚趴在木板上,面罩摘了,脸上全是水,嘴唇发白,但眼睛还睁着,看见龙允浮上来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你他妈……再慢几秒,就能给那棺材当陪葬了。”江野喘着粗气,话里带着笑,但笑得很勉强。
龙允游到木板边,扒着边沿喘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劲来。他低头看见自己腰上别着的镇海剑,剑身还在往外渗着淡蓝色的寒光,冰冷刺骨。
他伸手去拿剑,指尖刚碰到剑柄,一股灼热感从掌心传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血。他猛地缩回手,发现掌心的皮肤上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,血正顺着剑柄往下淌,渗进剑身的纹路里。
剑身微微震动,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龙允盯着那柄剑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他抬头看向苏砚,苏砚也在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审视。
“你刚才……眼睛怎么回事?”苏砚问。
“什么眼睛?”龙允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砚移开视线,声音很轻,“可能是我看花眼了。”
龙允没再追问,但心里清楚,刚才在水底触碰水晶棺的那一刻,他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。那种感觉就像一根弦被拨动,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镇海剑,剑身的寒光映在他瞳孔里,隐约有一丝金色闪过。
远处的海面上,夕阳正沉入地平线,把半边天烧成一片血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