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壁
天刚发灰,我们钻进了北河集外那片柳棵子。
没走街,也没过桥。北河集的骡马店我来过,知道哪条巷子能看见门,哪段墙能听见马叫。我让陈三和刘二贴着河滩等,自己先摸过去。陈三想说话,我抬手按了按。他闭嘴。刘二老实,蹲进柳棵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
我绕到骡马店后头,贴着墙听。墙后是牲口棚。有人在“咕咕”地喂鸡,还有骡子打响鼻。我听见一个很轻的咳嗽,像用棉布捂着。是那个跛脚的孩子。他端着草从后门出来,往墙根下倒。我缩在草垛后,没动。他倒完,坐在门槛上,鞋底往地上蹭了蹭,忽然抽了下鼻子。我连气都不敢出。他像是听见了什么,往我这边望。风从河滩来,把草吹得歪过去。他站起来,猫着腰,往柳棵子那头看。我趁机退后几步,把身子贴进土坡的阴影里。
那孩子站了一会儿,又坐回门槛,拿手背抹眼睛。他困。夜巡熬的。这更说明,骡马店最近有事。
我在外头守到天亮。太阳一出来,街上便有人了。我让陈三和刘二到集东头的荒坡下碰头。刘二递给我半块饼,我掰成三份。陈三说:“集上有收夜货的,南边也来了人,都住土院后头。”我点头。这北河集,就像个过风的口子。人货都从这过,只分早与晚,不分生与死。
我让刘二装成寻人的,去集上买几个包子。他细问:“买什么馅?”我说:“随便,别像当兵的。”他“噢”一声,去了。陈三蹲在坡后,把两把长刀用破布缠了。我问他:“这儿的狗,夜里都撒开?”他说:“就骡马店两条,别家都关着。”我记下。狗这东西,比人耳朵还灵。若夜里有狗叫,人就该醒了。若要进门,得先让狗别叫。
刘二回来,包子拿油纸包着,还冒热气。他说:“土院西边有口井,院里养了条狗,黑的。前门两棵槐,后门没开。”我接了包子,没吃,先问:“有没有看见脸生的?”他说:“有几个,胳膊上缠灰布条。”我点头。灰布条。这是记号。人是分批来的,都缠一样的布,说明他们不是本地帮,是外来的,专程来做这趟。
天快黑时,我们三个沿河往北退,找了处被水冲塌的旧磨房歇。我把刀和火石都清点了一遍。陈三把酒递给我,我摇头。我要脑子醒着。刘二不吭声,嚼着饼,看外头的天。忽然他低声说:“阿草,你是要端他们的窝,还是只救人?”我拿火棍在地上画了条线:“先看。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他别过脸,不知信没信。
夜一寸一寸黑下去。我把短刀贴着前臂,用布条缠住,又教刘二把刀藏在草捆里。陈三说:“今晚别睡实。风停,人就动。”我点头。
风果然在后半夜停了。外头像被谁扣了个碗。我贴着磨坊门缝听,远处有极轻的脚步声,不是狗,是人。来了。我回头,朝陈三和刘二各看一眼。他们都醒了。我无声地把刀抽出半寸。那门缝里,黑沉沉的,像一堵墙。我们没有出去。我们只是从壁缝里,看那堵墙往北挪。这夜,我们是影子,还不能成刀。但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