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水灌进肺里的感觉,龙允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回。
他趴在礁石上,咳得整个人像只被踩住脖子的鸡,喉咙里翻涌的咸腥味混着铁锈味,每一声咳嗽都扯得胸腔生疼。湿透的工装贴在身上,海风一吹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“还活着呢?”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明显的喘息。
龙允侧过头,看见江野半跪在另一块礁石上,正用刀割开浸满水的裤腿,小腿上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礁石往下淌。他咧嘴笑了笑:“你都没死,我哪好意思先走。”
“你俩能不能别贫了。”苏砚的声音虚弱,她趴在龙允身边,脸白得像纸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,手里却还攥着那只沾满泥沙的防水袋。
龙允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,盯着灰蒙蒙的天。乌云压得很低,海面上雾气弥漫,像一层脏兮兮的纱布裹住整片海域。他眯起眼,余光扫过远处——一艘快艇正劈开雾气,朝他们这边驶来,船头站着几个人影,制服笔挺,腰间明显别着枪。
“哟,接驾的来了。”龙允的声音沙哑,带着股懒洋洋的嘲讽,“天衡司这排场,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领导来视察。”
江野没接话,撑着礁石站起来,目光紧锁那艘快艇。
苏砚挣扎着坐起身,嘴唇哆嗦着:“他们……冲我们来的?”
“不然呢,这荒海孤礁的,难不成是来旅游的?”龙允撑着地面想站起来,膝盖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逆命骨的反噬像一把钝刀,正从他后脊一寸寸往上剜,疼得他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。他深吸了口气,强行稳住呼吸,脸上挤出个吊儿郎当的笑,“得,人家都来了,咱们也不能空着手迎接。苏老师,你把你那学者气质摆出来,装个无害知识分子。江野,你——”
他视线扫过江野腿上的伤,顿了顿,“你装重伤。”
江野眉头一皱:“你确定?”
“信我。”龙允眯着眼,目光落在快艇的航线上,嘴里念念有词,“左舵切入,减速靠岸,标准包围阵型……领头那个站船头,腰间对讲机别在右侧,习惯右手拔枪。啧,老手。”
他手指在礁石上轻轻敲了几下,像是在打什么暗号,脚尖在沙地上不紧不慢地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江野顺着那条线扫了一眼,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。
快艇在距礁石三十米外熄火,船头稳稳地横过来,挡住他们退路。领头那人四十出头,国字脸,眼神锐利,穿着深蓝色的天衡司制服,肩章上缀着三道银杠。他目光扫过礁石上的三人,最后落在龙允手中那把镇海剑上,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龙允注意到了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笑,懒洋洋地冲那领队喊:“哎,我说诸位,你们开快艇这阵仗,不知道的还以为送葬呢。能不能靠近点说话?我这伤得重,喊不动。”
领队没理他,转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。快艇又往前挪了十米,船头斜对着礁石,几名队员已经举起了枪,枪口稳稳指着三人。
苏砚的心跳猛地加速,她下意识看向龙允。龙允冲她挤了挤眼,那表情像是在说“没事,看我的”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领队的声音冷得像刀子,“海面沉船,你们三个从里面爬出来,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我们命大。”龙允接得飞快,还故意咳了两声,声音虚弱,“哥几个是考古队的,船翻了,资料全泡汤了,就剩我们仨。您要是方便,借个电话让我们联系单位?”
他边说边往苏砚那边瞟了一眼。苏砚反应过来,立刻举起双手,脸上挤出个知性又无害的笑容:“我是省考古研究所的苏砚,这是我的工作证,防水袋里还有我们的考察批文。这位同志,我们确实是遇到了海难,能不能先让我们上岸,有什么问题我们配合调查。”
她说得字正腔圆,语气里带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理直气壮。领队盯着她看了几秒,又看了看龙允和江野,眉头微皱,似乎在权衡。
江野很配合地歪倒在礁石上,腿上的血顺着岩石往下淌,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,看着确实像随时要断气的样子。
领队迟疑了一下,冲旁边的人打了个手势。快艇靠得更近,船头抵住礁石边缘,一名队员跳下来,趟着浅水走过来,检查苏砚递过去的工作证。
龙允眯着眼,看似漫不经心地靠在礁石上,手指却悄悄在沙地上又画了一个圈。他算好了——潮汐正在退,礁石左侧三米处有片浅滩,淤泥底下暗流涌动,是天然的掩护。
领队踩着水走过来,停在龙允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手里那把剑,哪来的?”
龙允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却笑嘻嘻的:“沉船里捞出来的,看着挺值钱,想带回去卖个好价钱。怎么,您也感兴趣?要不咱五五分?”
领队的眼神冷了一瞬,伸手去摸腰间对讲机。
就是现在。
龙允猛地睁开眼,指尖弹出一枚锈蚀的铁钉——那是他从沉船里带出来的,一直攥在掌心。铁钉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地砸在领队腰间的对讲机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。
对讲机掉进水里,滋啦一声,冒出一串电火花。
“跑!”
龙允一声暴喝,翻身跃起,一把拽住苏砚的手腕往左前方猛冲。江野在同一瞬间弹起身,哪还有半分重伤的样子,军刀在手中翻转,割断了两名追兵腰间的枪带。
枪声响起,子弹打在礁石上,碎石飞溅。
龙允脚下不停,踩进浅滩淤泥,冰冷的泥浆瞬间没过脚踝,他咬着牙,拖拽着苏砚往前冲。苏砚踉跄了两步,手里的玉佩忽然发烫,烫得她手一抖,那股热度顺着掌心窜进血液,直冲心脏。
龙允的动作猛地一滞,浑身的煞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,那股暴戾的冲动瞬间冷却。他回头看了苏砚一眼,目光复杂,但没时间多想,只是攥紧她的手,一头扎进礁石后方那片隐藏的暗流区域。
“下面有个溶洞入口!”龙允的声音在呼啸的海风中模糊不清,“我看见了,水下三米,裂缝进去就是溶洞!”
江野追上来,甩出绳索套住龙允的腰,回头看了一眼。快艇上的天衡司队员正纷纷跳下水,朝他们追来,领头那人的脸色铁青,正对着通讯器大吼。
龙允从怀里掏出几枚信号弹——那是他从沉船里捞出来的,用防水袋裹着,现在正好派上用场。他咬开引信,用力掷向礁石缝隙。
信号弹轰然炸开,刺目的红光裹着浓烟冲天而起,海面上瞬间被烟雾笼罩,呛人的硝烟味弥漫开来。
“走!”
三人同时扎进水里。
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,龙允睁着眼,在水下隐约看到那道裂缝。他用力蹬腿,拉着苏砚钻进去,裂缝狭窄,两侧的岩石刮得他肩膀生疼。江野跟在最后,用军刀劈开挡路的珊瑚枝,碎石和泥沙搅浑了视线。
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不知过了多久,龙允的脑袋撞上什么东西,他猛地浮出水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头顶隐约透进来一丝微光,照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。溶洞内部潮湿阴冷,钟乳石垂下,水滴落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。
“安全了?”苏砚的声音发颤,她趴在溶洞边缘的岩石上,浑身湿透,冷得直哆嗦。
“暂时。”江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他爬上岸,拧了拧衣角的水,“天衡司的人不会善罢甘休,最多半小时,直升机就会过来。”
龙允撑着岩石站起来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倒,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地上。
“龙允!”苏砚扑过去扶住他,手触到他胳膊的瞬间,整个人僵住了。
龙允的衣袖被水泡得贴在小臂上,露出的皮肤上,一道道黑色的纹路正从手腕蔓延到肘弯,像血管一样凸起,颜色深得发紫,隐隐透着不祥的光泽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苏砚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龙允低头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笑,嘴角还挂着血:“好看不?新纹的,限量款。”
他话音未落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江野冲过来,一把架住他,探了探鼻息,眼神沉了沉:“还有气,但很弱。”
苏砚的手还攥着龙允的胳膊,玉佩的余温还残留在她掌心,那股热度让她心头一阵阵发紧。她抬头看向溶洞深处,那片黑暗像一张无声的嘴,正等待着吞噬一切。
远处,海面上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,由远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