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雪刮了三天,雪原上能见度不到十步。
龙允裹紧工装领口,骂骂咧咧地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前挪,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。“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冷的地方,这破神殿是建在冰窖里还是建在阎王殿门口?江野,你倒是说句话啊,别跟个闷葫芦似的,走得我心里发毛。”
江野跟在三步之后,沉默地握着一柄短刀,刀刃上凝了一层薄霜。他的目光扫过四周,像一头警惕的狼。
苏砚走在中间,手里攥着一块玉简,低声念着什么。她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示意两人噤声。
龙允刚要开口骂她一惊一乍,嘴还没张开,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钻进来——那是他修炼镇龙诀后觉醒的触痕能力,能感知百步内的活物情绪波动。此刻,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幕里,传来的不是活人的情绪,而是一种冰冷、空洞、毫无生机的“死寂”,像一块冻透的石头砸进他脑子里。
“有东西来了。”龙允压低声音,眼睛眯成一条缝,瞳孔里泛起一丝暗金色的光泽。
雪幕猛地撕裂。
三道白色的影子从暴雪中扑出来,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。龙允本能地侧身一滚,冰爪擦着他的工装划过,布料被撕开三道口子,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。
“我操!”龙允翻身爬起来,骂声还没落地,第二道影子已经贴到他面前。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,白得像蜡,浑身覆盖着冰霜,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,指尖长着半尺长的冰刺。
龙允强忍着脑子里那股钻心的疼痛,把触痕能力催到极限。那股死寂的情绪波动里,他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、几乎被冰封住的恐惧——来自冰傀核心深处,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生灵魂魄残留的痕迹。
“江野,右肋下三寸!”龙允大吼。
江野没有任何犹豫,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横移,短刀精准地捅进冰傀右肋。刀锋入体的手感不是冰块的脆硬,而是一种黏腻的、像捅进腐肉里的触感。冰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从伤口处涌出黑色的血液,溅在雪地上迅速凝结成冰晶。
龙允瞳孔一缩。
黑血。
他来不及多想,第三道冰傀已经扑到苏砚面前。苏砚没有后退,她抬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印,指尖泛起淡蓝色的微光,冰傀的爪子撞在那层光幕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。
龙允一个箭步冲过去,右掌拍在冰傀胸口,镇龙诀的内劲炸开,冰傀的胸膛塌陷下去,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身。工装上的黑血瞬间结冰,冻得他皮肤生疼。
三具冰傀倒在雪地上,黑色的血液在白色的雪原上格外刺眼。
龙允喘着粗气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,低头看着自己工装上的冰渍,骂了一句:“黑的。这他妈不是冰块,是尸体。”
江野蹲在一具冰傀旁边,用刀尖挑开伤口,里面露出的不是冰晶,而是腐烂的肌肉组织和黑色的筋脉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看向龙允:“幽楼炼过的东西,用的是阴煞生物的尸骸。”
“阴煞生物?”龙允眉头皱成一团,“那帮疯子到底在搞什么?”
苏砚走过来,目光落在冰傀尸体上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没有说话,但龙允通过触痕能力感知到她的情绪波动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夹杂着愤怒和悲伤的震颤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没问。
暴雪还在下,三道黑血在雪地上凝成三块黑色的冰坨子,像是这片雪原上长出的三颗毒瘤。
三人继续往前走,但龙允脑子里那股刺痛感一直没有消退。他强撑着走在最前面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被寒风一吹结成冰碴子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风雪骤然停了。
那种停法不正常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。四周安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没有,只有三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。
龙允抬起头,看到了那座冰封神殿。
它从雪原上拔地而起,通体由深蓝色的冰晶构成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霜雪,像是被冻在时间里的一座巨兽遗骸。神殿的入口是一道巨大的拱门,门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和符文,有些已经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,但依然能看出某种古老而诡异的秩序感。
苏砚快步走到入口处,伸手抚摸那些星图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这不是墓葬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语气笃定,“这是封印。”
龙允凑过去,眯着眼看那些星图。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星象符文,但通过观脉眼,他能看到冰晶缝隙里渗出的东西——一种极寒的、带着浓烈煞气的能量,像活物一样在冰晶内部流动,时不时撞击一下封印,发出低沉的闷响。
“你说这是封印,那里面封的是什么?”龙允问。
苏砚没有回答,她的目光落在壁画角落的一个徽记上。那是一个由三条弧线交织成的圆形图案,中间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。龙允注意到,苏砚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,她的手握紧成拳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“守陵族。”她低声吐出三个字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龙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那个徽记的纹路他见过——在苏砚脖子上挂的那块玉佩上,一模一样。
他想开口问,但苏砚已经转过身,语气恢复了平静:“每百年需要以血祭维持封印,上一次血祭是在九十年前。封印已经出现裂痕,里面的东西快要出来了。”
“九十年前……”龙允默念了一遍,忽然觉得后背发凉,“那距离下次血祭还有十年?”
“不。”苏砚转头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龙允看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十年前,封印就已经该补了。有人用别的手段强行压制了十年,现在压不住了。”
龙允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一直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女人,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他想的重得多。
“别想那么多,先把门弄开再说。”龙允拍了拍手,走到那扇巨大的冰封重门前,抬手推了一下。
门纹丝不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起镇龙诀,内劲沿着体内那条刚打通的经脉奔涌而出,双掌贴上冰面。冰面开始融化,发出滋滋的声响,但龙允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
那股寒气顺着他的掌心往里钻,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经脉里。他体内的黑纹开始暴动,从手腕处往上蔓延,迅速爬过小臂,直逼肘部。龙允咬紧牙关,嘴角渗出一丝血迹,但他没有收手。
“龙允,你疯了!”苏砚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,但龙允一把甩开她。
“不打开门,咱们都得冻死在这!”他吼道,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。
江野沉默地走上前,脱掉自己的外套,裹在龙允身上。然后他转过身,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门缝里涌出的寒气,双臂紧紧抱住龙允的腰,把自身的体温贴上去。
龙允愣住了。
他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温热,像一团火贴在他冷透了的后背上。江野的手臂勒得他生疼,但那股痛感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——信任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龙允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就不怕跟我一起冻死?”
江野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。
龙允咬了咬牙,把所有的内劲都压进双掌,镇龙诀运转到极限,黑纹疯狂地往上蔓延,一路爬到肩膀。他嘴里涌出一大口血,溅在冰门上,被高温瞬间蒸发成白雾。
冰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,开始缓缓向内打开。
门缝里涌出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在三人身上,江野裸露的胳膊上迅速结出一层白色的霜,皮肤开始发青。龙允能感觉到背后那具身体在微微颤抖,但江野一声没吭。
门彻底打开了。
龙允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,黑纹已经蔓延到肘部,像一条条扭曲的黑色蜈蚣爬在皮肤上。他抬头看向苏砚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血牙:“还行,没死透。”
苏砚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鬓角,指尖触到一缕刺眼的白发。
龙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,笑着摆了摆手:“没事,一根白头发而已,老子还年轻。”
但他自己知道,那一缕白发下面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流逝。
江野松开他,沉默地退到一边,把冻伤的手臂藏进袖子里。龙允瞥了一眼,看到他的手背上已经出现了几块暗紫色的冻疮斑,肌肉坏死的迹象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骂了一句:“这破地方,下次给老子加钱都不来。”
苏砚站起身,看向神殿深处那条幽暗的走廊。走廊两壁刻满了古老的符文,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蓝光,像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里面的东西,不会等我们太久。”
龙允撑着地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子,眯着眼望向那条走廊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镇龙诀的反噬让他浑身酸痛,但那股该死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雪原上那三具冰傀的尸体,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的血迹上,忽然觉得幽楼那帮人,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不好对付。
“走吧。”他骂骂咧咧地跟上苏砚的脚步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“老子倒要看看,这破冰壳子里到底封了个什么玩意儿。”
江野沉默地跟在最后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冻伤的手臂,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