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犬
天黑透前，我们摸到骡马店西墙外。
风小，贴着地走。狗在院子里，是条黑狗，半人多高，不叫。我听见它爪子刨地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磨牙。我让陈三和刘二藏在墙拐角，自己贴着墙皮，慢慢绕到后门。那狗停了。它喉咙里滚出极低的呜声，像从地底下挤上来的。我没跑。我蹲下来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里面是赵大媳妇给我路上备的炸酱，已经冷了，和着碎饼。我掰成两半，拿手托着，从门缝里送进去。
狗不叫了。它凑过来，鼻尖碰了碰我的指尖，湿，热。它没咬。我慢慢缩回手，把剩下半块往后门东边草里一丢。它没追。它认识我。不是真认识，是它看见我蹲下来，用和喂鸡一样的姿势。畜生不怕蹲着的人。我趁它吃食，往回退，身子贴着墙，退到阴影里。陈三摸过来，低声说：“这狗倒通人性。”我说：“饿了都通。”
我们绕到桥东。那土道上有车辙，是昨儿夜里的。我和刘二走前，陈三断后。月亮没出来，路黑得发稠。我拿脚跟探地，踩在车辙里，不往草上走。草一响，人就知道。走了小半里，前头那座土屋露出个黑顶。我停下，趴进一丛半枯的苎麻后。屋里没点灯，可有人。我听见木盆磕地的声，很轻。又听见一句“等天亮”，没了。
我让刘二守西头，陈三绕后。自己在前面蹲着，数门。那土屋后有排草棚，草棚下头栓着人，两个，靠墙坐着，脚上拖着链。我数着她们的肩，一耸一耸。我听着自己的气，从牙缝里慢慢漏出去。
屋后有人出来。是个瘦高个，点了根烟。火光一红，那烟头就照出他半张脸。斜眼，颧骨高，像被砂纸磨过。他往西走了两步，朝草棚里的人低低骂了句“别动”，又回屋。我贴在地上，后腰的刀压着心口。没拔。
我们就那么守着，守到最黑。刘二从西头摸回来，说：“前头岔路还停着辆车。”我点头。陈三也回来，说：“后头有条浅沟，能撤。”我望了眼草棚，没说话。刘二低声问：“不救？”我摇头。今晚上救不了。两个还拖不出去，外头又有人，动了就是死。我的手掌按在刀柄上，一下没动。
我们退回来，顺着浅沟，像水一样流走。狗还在。它看见我，没叫。刘二说了句：“这畜生成精了。”我没接。回到磨坊，天已发青。陈三蹲在外头，磨他的刀。我倚着墙，手摊开，满手是土和油。我把那只手抬起来，凑到鼻前。不是味道。是今晚，我已经记住这里了。
这窝，我认了。下一回，我带来的就不只是眼睛，还有刀。刘二靠在门边，忽然说：“阿草，你刚才趴在地里，连口气都没乱。”我拉了拉袖口，把刀藏好，说：“乱不得。”他说：“你以前是谁？”我抬头看了眼天，说：“一个从雪里爬出来的。”他没再问。
天越来越亮。远处有鸡叫，一声比一声高。我们三个，谁都没睡。外头，风又起来了。我闭了闭眼。这北河集，连狗都开始认我。路，越来越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