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门锁是老式的那种，黄铜钥匙插进去要转三圈才能拧开。苏砚推门的时候，门轴发出一声闷响，像是很多年没被人碰过，木头和铁锈摩擦在一起，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龙允站在走廊里，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，啧了一声。
“你们学校的档案室是建在清朝吧？这味儿，跟进了棺材似的。”
苏砚没理他，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，天花板上一根日光灯管闪了好几下才亮起来，昏惨惨的白光照出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，有些柜门半开着，里面的文件袋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，表面落了一层灰。
龙允跟在她身后走进去，随手拿起一个档案袋看了看上面的标签，又放了回去。
“你爸那辈子的东西，真搁这儿？”
“天衡司的档案，有一部分在移交文物局的时候被扣下了，说是涉及机密。”苏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似的，“我小时候听我妈提过，我爸有一批私人物品，寄存在考古系的老档案室里，没走公账。”
龙允靠在柜子边上，看着她在一排排铁皮柜之间来回走，手指在标签上划过，灰尘沾了一指头。
“你就这么找？不到天亮找不完吧。”
“我记得他跟我说过，那批东西藏在一本地质勘探报告里。”苏砚的脚步停在一排铁皮柜的最深处，蹲下身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蓝色封皮的硬壳册子，年份标注在书脊上，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，封面已经泛了黄。
她一本一本翻过去，手指停在一本标注为“一九九六年”的册子上。那本的装订线和别的本子不一样，是后期重新缝上去的，线头露在外面，粗糙得不像正规出版物。
苏砚把册子抽出来，翻开封面。里面根本不是地质勘探数据，而是一页一页手写的字迹，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，但笔锋依旧有力，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。
龙允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这是你爸的字？”
“嗯。”苏砚的声音有些发紧，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。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，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疑惑，又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硬。
龙允没出声，但也没移开视线。他看见苏砚翻到册子中间的时候，手指突然停住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似的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他往页面上扫了一眼，看到一行字，写得很大，大得不像是写在纸上的，更像是吼出来的：
“全员冻毙，唯我苟活。”
苏砚的呼吸变得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她又往后翻了几页，最后几页纸上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，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洇花了，看不太清楚，但有一句话，被反复写了三遍，像是写的人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：
“钥匙在血中。”
龙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没说话。
苏砚把册子合上，手指攥着封皮，指节发白。她沉默了很久，才站起身，把册子塞进随身的背包里，声音很平静：“走吧，快闭馆了。”
龙允没多问，跟着她出了档案室。门锁重新转了三圈，咔嗒一声锁死，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，一前一后，一重一轻。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，校园里的路灯还没全亮，林荫道上只有远处几盏昏黄的灯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苏砚走得很急，步子快得像是要甩掉什么似的，龙允跟在她身后，也不催，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，苏砚突然停下了脚步。她没回头，就站在那儿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龙允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“苏砚。”
她没应。
龙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：“你身上那层东西，刚才在档案室里翻倍了。”
苏砚终于转过身来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，但眼眶是红的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拼命咬着什么话不让自己说出来。
龙允没逼她，只是靠在树干上，眯着眼看着她，语气很随意：“你爸那本日记里，写了什么不该写的？”
苏砚的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“你不说也行。”龙允把手里的烟折成两段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，“但我这人有个毛病，不喜欢被人当傻子使唤。你要是打算瞒着我进那片冰壳子，咱俩今儿就把话说清楚，我龙允虽然贪财，但还没到拿命给人当探路石的地步。”
苏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，没有声音，就那么直直地往下淌。她抬手抹了一把，没抹干净，索性不抹了，站在那里，直直地看着他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：“我爸快死了。”
龙允的眼神顿了一下。
“二十年前，他带队进冰封神殿，一共七个人，只有他活着出来。”苏砚的声音在发抖，但她努力让自己说下去，“他身上中了毒，一种奇毒，医院查不出来是什么，只知道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僵化，像……像冻住了一样。他还能活多久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龙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所以你去冰封神殿，不是为了考古，是为了给你爸找解药。”
苏砚咬着嘴唇，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但那个表情，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龙允忽然笑了一声，不是嘲笑，是那种带着点自嘲的笑。他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，啧了一声：“行，早就猜到你这趟没那么简单。”
他朝苏砚走近了两步，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，指尖刚碰上她的肩头，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，像是把手伸进了冰水里。龙允的手猛地缩了一下，眼神一沉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咧嘴一笑：“你这体质，够劲儿，夏天省空调了。”
苏砚被他这个不着调的玩笑弄得愣了一下，眼泪挂在脸上，说不出是哭还是笑。
龙允把手插回兜里，看着她，语气难得正经了一次：“你爸的事，你不想说，我不逼你。但咱俩既然搭伙进了这条道，有些事你得让我知道，不是因为我好奇，是因为我龙允虽然贪生怕死，但还不至于看着自己人往火坑里跳还装不知道。”
苏砚看着他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了好几遍，最终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息。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日记的复印件，塞到龙允手里。
“你看完，觉得不想去，现在走还来得及。”
龙允接过复印件，随手翻了翻，目光在那页“钥匙在血中”的批注上停了一下，然后把复印件揣进自己怀里，咧嘴一笑，痞里痞气的：“走？我这人最怕冷，去冰壳子里转一圈，正好试试我这身皮夹克扛不扛冻。”
苏砚没忍住，终于笑了一下，虽然笑得很勉强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，路灯终于全亮了起来，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。龙允走了几步，忽然开口：“对了，你爸那日记里夹的那张照片，背景上那花纹，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”
苏砚脚步一顿，转头看他：“你见过？”
“不确定，得放大看。”龙允眯着眼，回忆着那张照片上模糊的轮廓，“但那个纹路，像是龙纹，不是普通的装饰纹，是镇龙一脉的图腾。”
他看了苏砚一眼，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：“你爸那趟，八成跟镇龙一脉有关系。”
苏砚没说话，只是攥紧了背包带子，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了起来，远远的，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，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。两个人同时加快了脚步，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。
暴雨将至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。龙允抬头看了一眼，裹了裹身上的夹克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哈尔滨这会儿应该比这儿暖和。”
苏砚转头看他，没接话，只是把背包带子又紧了紧。
那本日记在她的背包里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