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允睁开眼的时候，感觉脑子像被人用冰锥子搅过一遍。
他撑着冰壁坐起来，眼前一阵发黑，胸口闷得想吐。江野蹲在洞口，手里攥着打火机，火苗一晃一晃的，映得他脸上那层死灰似的颜色。苏砚靠在不远处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涣散，嘴里喃喃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“喂。”龙允嗓子哑得像砂纸，“你俩这是中邪了？”
江野猛地回头，眼神愣了两秒才聚焦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晃了晃脑袋，打火机差点脱手：“你醒了？我……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冰面上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。”
龙允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低头看自己左臂，黑纹已经从手腕爬到小臂中段，像一条活蛇蛰伏在皮肤底下。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，记忆断了一截——怎么进的这个冰洞，完全想不起来。
他咬住舌尖，狠狠一用力，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。疼痛像一根针扎进脑子，把那股混沌驱散了一些。他吐了口血沫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江野的肩：“别犯愣，你摸摸那冰壁。”
江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伸手贴上冰面。
下一秒，他脸色骤变。
冰壁在跳。
不是错觉，是那种有规律的、微弱的搏动，像一颗被封在冰层里的心脏在缓慢跳动。江野触电般缩回手，指尖发麻。龙允没说话，伸出手掌贴了上去。
触感冰冷，但那股脉动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苏醒。他强忍着恶心，把脸凑近，冰面在他呼出的白气中变得透明了一些，隐约能看到——冰层底下嵌着一道道暗红色的抓痕。
不是刻的，是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
那些痕迹层层叠叠，有的已经发黑，有的还带着一丝暗红，像是刚留下不久。龙允顺着抓痕的方向看过去，最密集的地方集中在洞壁左下角，那里有一片模糊的血字，字迹潦草，歪歪扭扭，像是有人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。
他蹲下来，眯着眼辨认。血字是繁体，笔划断断续续，有几处被冰霜覆盖，他伸手呵了口气，把冰层化开一些。
“龙家后人，速退。”
字迹顿在这里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几乎看不清。龙允把脸贴到冰面上，那股刺骨的冷意直冲脑门，他咬着牙读完那行字——“此殿食人记忆，入者无归。吾辈九人，仅余一人写下此语，然吾已不知己名。”
龙允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镇上一座破庙里翻到过一本族谱残页，上面记载过龙家先祖在清末组织过一次北上探险，九个人，全都没回来。当时他以为是族里人编的，没想到是真的，而且那九个人里，还有一个活着走到了这里，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被吞噬记忆，最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，在冰壁上留下这段血书，然后彻底消失。
“操。”龙允骂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冰洞里撞出回音。
苏砚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，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猛地吸气，瞳孔重新聚焦。她看向龙允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恐：“我……我刚才听到一个声音，在叫我，用我祖母的口气。”
“别听。”龙允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冰碴子，“这地方是活的，它在吃咱们的记忆。你俩回忆一下，进洞之前的事还记得多少？”
江野脸色一僵，沉默了几秒，缓缓摇头：“我记得咱们骑雪地摩托冲进暴风雪，然后……然后狼群追上来，然后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
苏砚闭眼想了一会儿，睁开眼时，嘴唇发白：“我只记得我用化学烟雾弹拦住了追兵，后面的画面全部是黑的。”
龙允的太阳穴突突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摸金符，铜符表面微微发烫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。他伸手摸了一下，指尖刚碰上去，一股热流猛地从符里窜出来，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窜，直冲胸口。
那股热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插进血管里，烫得他浑身一激灵。但与此同时，寒流也从左臂黑纹倒灌进来，两股力量在他胸口撞在一起，疼得他弓着腰，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龙允！”江野一把扶住他。
龙允摆摆手，咬着牙没吭声。他死死握住摸金符，那股灼热感像活的一样，引导着他的气往某个方向走。他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瞳孔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——望气。
冰层在他眼里变得透明，一层一层的冰晶结构像竖起来的玻璃片，他透过这些冰层往下看，看到了地底深处一条蜿蜒的红色脉络，像血管一样交错延伸，散发着浓烈的尸气。
“入口在下面。”龙允的声音沙哑，但很稳。
他松开摸金符，掌心已经被烫出一个暗红色的印子，像是被烙铁烙上去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那印记的形状跟摸金符上的纹路一模一样，隐隐发着光。
苏砚盯着他掌心的印记，瞳孔微缩：“你那个铜符，跟这地方有共鸣。”
“废话。”龙允把手收回去，咧嘴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惨，“这东西跟我命绑在一起，它在哪，我就在哪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摸金符猛地一烫，温度比刚才高了一倍。龙允下意识甩手，铜符从他手里飞出去，砸在冰壁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冰壁裂了。
裂纹从铜符落点的位置向四周蔓延，咔咔声响彻整个冰洞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挤压着往外推。龙允没来得及捡铜符，脚下突然一空，冰面朝下塌陷了一块，他整个人往下一坠，半个身子悬在裂口上方。
江野一把拽住他的衣领，把他拖回来。两个人趴在冰面上，看着那道裂缝不断扩大，最后撕开一条一人宽的通道，黑漆漆的，深不见底。
一股腥风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带着腐烂的甜腻气息，像什么东西死了很久很久，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，突然被打开，那股味道扑面而来。
苏砚捂住口鼻，脸色发白：“这是……食忆之风。”
龙允抬头看她。
她蹲下身，把耳朵凑近裂缝，表情越来越凝重，嘴唇翕动，像是在默念什么。几秒后，她抬起头，眼神很复杂：“风里夹杂着古越语的咒文碎片，在警告闯入者。这是食忆之风，吸入过多，会变成行尸走肉。”
龙允听完，沉默了三秒，然后笑了一声：“那正好，我这脑子本来就不值钱。”
他站起来，弯腰去捡掉在裂缝边缘的摸金符，铜符表面的温度已经降下来，握在手心里温温热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裂缝深处，那股腥风裹着低语声，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，声音很轻，听不清内容，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往他耳朵里钻。
江野走到他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确定要下去？”
“你还有别的路？”龙允把铜符塞进兜里，拍了拍胸口，“这地方吃记忆，在上面待着，等它把咱们脑子一口一口啃干净？还不如下去看看，说不定能拼一把。”
苏砚沉默了片刻，站起身，从背包里掏出一根冷烟火，掰开，扔进裂缝里。蓝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坠落，越落越深，最后被黑暗吞没，没有触底的声音。
“至少三十米。”苏砚说。
龙允深吸一口气，那股腥味灌进肺里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冰壁上的血书，那行字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收回目光，咧嘴一笑，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先一步跨到裂缝边缘。
“我先走，你俩跟上，别磨叽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兴奋和蔑视混在一起的古怪神色，像是在说，老子倒要看看，你他妈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然后他转身，钻进了裂缝。
腥风瞬间把他吞没，那股低语声变得清晰，像有人用古老的音节叫他的名字，一遍一遍，越来越近。龙允的脑子开始发沉，眼前的黑暗像漩涡一样旋转，他感觉自己在下坠，又像是在原地站着。
一个画面闪进脑海——他看见一间昏暗的祠堂，供桌上摆着一排牌位，最中间那一块，刻着他的名字。
他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站在裂缝入口，脚下是悬空的，江野正死死拽着他的后衣领，苏砚在喊他，声音隔着很远。
“龙允！你愣什么！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自己已经踏出去的那只脚，正在往下坠。
他笑了笑，挣开江野的手，整个人往下一沉，彻底消失在黑暗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