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风
天还没黑,我让刘二先去北河集。陈三不走,他蹲在院里磨刀。赵大媳妇在屋里数鸡,一遍一遍,像数自己的命。
我坐在灶前,把短刀拆了,用布擦。刀不脏,可我还是擦。人一闲,就怕。擦刀能听见铁的呼吸。
赵大媳妇出来,说:“今儿下晌,村口来了两个生人,问有个黑丫头,是不是打北边回来的。”我擦刀的手没停:“你咋说?”她说:“我说没有。只有个逃难来的远房外甥女,病着,见不得风。”我抬头看她。她脸上没慌,手里还攥着根鸡毛。我忽然觉得,这女人越来越像一扇门。看着旧,可严。
“他们往哪儿去了?”我问。
“往西。”她把鸡毛往地上一扔,“没进村。走了。”
陈三从院里进屋,手里还提着水。他说:“北边起疑了。骡马店那边,已经在查从南边来的小丫头。”我点头。该来的,早晚来。
我让陈三把靠墙的柴堆挪了挪。他没问,照做。赵大媳妇也知道我要干什么。她进灶房,端出半盆灶灰,撒在移开的柴堆下,又把地上脚印扫平。我蹲下来,把短刀埋进浅坑,用灰盖了,再压上块青砖。这地方,以后不叫谁随便掏走。
“我不藏。”我说,“我让他们找。找不到,他们就真慌了。”
陈三看我一眼,说:“你现在,会吃人了。”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夜里,我们没点灯。赵大媳妇回屋,从门后把鸡苗也抱进床脚。我坐在门槛上,听风。风吹过墙头,像谁在翻茅草。陈三在柴房打地铺。我回到自己草窝,还是睡。可我知道,今夜我睡不深。外头只要有一声不对,我就会醒。刀埋了。可柴刀还在手边。这命,还在我手里。
第二天,天阴,像要下雨。我提个竹篮,去后山剪草。赵大媳妇说,鸡要吃嫩草,吃了下蛋才勤。其实我不光剪草。我是去看后山的路。哪条路能走,哪条路已经有人踩过。我拿脚一试,就知道。山上的风,比村里大,把草吹得倒伏。我站了一会儿,看见山脚几棵老松后头,有个影子,一晃,不见了。不是野狗。是人。
我挑着半篮草,慢慢往下走。走得慢,像什么都没看见。心里却在想:他们不是来问,是来盯。赵家这扇门,已经被他们看见了。
回到家,我把草倒给鸡。赵大媳妇迎出来,看我脸色,没问。我只说:“这几日,少出门。我去哪,都从后山绕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把门拴上。
陈三上午回来,带了个信。刘二说,北河集外多了一处哨,两个人,夜里换班。骡马店后门,开始挂灯。灯不大,可亮。我心里一沉。这不是寻常查人。这是要收网。可收谁的网,还不好说。
我坐在磨刀石前,把陈三新拿来的长刀也磨了一遍。磨到最后,刀口薄得能切风。我把它放进柴房夹层。短刀仍旧埋墙根。我最多带两样——柴刀和火石。剩下,全藏。
我知道,接下来几天,不能再去北边。要等风先过去。让狗再叫几夜,让人再转几圈。等他们以为这村里没我这个人,我再从后山,摸回那条路。安稳活着,是最狠的藏。我把这话,咽进肚里。晚上,赵大媳妇煮了面。我多喝了两口汤。汤是咸的。这一口,像给这命又垫了点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