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水
雨是后半夜落的。
先是一滴，像石子砸在瓦上。后来急了，满院子都响。我醒了，没动。雨声大，人心里反而静。我翻了个身，又睡过去。这样的夜，最安全。
天亮了，雨还没停。外头雾沉沉的，像把整个村子都泡软了。赵大媳妇起得早，在灶上烧水。我披了件干衣，靠门看雨。地上的水积成小潭，鸡笼边漂着几根草。我想起北河集。这样的雨，他们未必会出来。
陈三来了。他戴顶破斗笠，裤腿全是泥。我把门开条缝，让他进屋。他坐在灶边，把刀从背囊里抽出来给我看。两把长刀，锋口都新。我问他：“刘二呢？”他说：“在集上。昨夜有人从南边过去，住土院了。”我点头。南边来人，是卖马，还是卖人，他不用说，我猜得到。
“等雨停，我去一趟。”我说。
陈三看了我一眼：“你脸色不好。”我别过脸：“没死就行。”赵大媳妇端来两碗热水，也给我递了半块饼。我咬一口，干得掉渣。就着水，硬咽下去。陈三见了，没说话。
雨到晌午才小。我穿上赵大媳妇用油布改的短披，把柴刀裹好，从后山绕出去。路被雨冲得又松又滑，我踩着草根，慢慢下到河湾。河水涨了，浑得发红。我折了根棍，当拐。又走一程，进北河集时，集上人少，摊子大半收在棚下。我在街口转一圈，没见刘二。也没见那两个哨。我不慌，去了西头骡马店对过。那后门果然挂起盏小灯。灯是铜的，光一跳一跳，像只半睁的眼。
我没久留。往北走了半里，绕到土院外。院墙高，是生土的，雨把墙皮淋出几道沟。我藏在坡后，听见院里有人喊：“货来了，别让淋透。”接着是木板车响，吱吱的，像骨头在磨。我不听太清，只把“货”字咬紧。雨又落细，顺着脖子往里灌。我不动，像泡在水里的石头。
天黑前，我回到赵家。赵大媳妇见我回来，忙把热水端来。我脱了那身湿，换上干衣，坐在灶前发抖。不是冷。是饿。她把最后一点面下了锅，盛了半碗，推给我。我说：“等陈三回来。”她说：“他没回来。”我不再推，几口把面吃完。汤里没油，可热。我靠着灶壁，慢慢缓过来。
夜里，陈三回来了。他一进门就说：“卖的是南边来的三个。两个女的，一个半大孩子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说：“人现在往北去，明晚过桥。”我抬眼：“你准备怎么走？”他说：“我踩了一条路。能从桥下摸到他们后头。”我起身，把柴刀从油布里抽出来。刀还是干的。我没说话，只拿布擦。陈三也去磨他的刀。赵大媳妇坐在门口，一下一下，纳鞋底。
屋里很静。只有雨还在下。我听着雨声，像听见金蝉赤脚踩在雨地里，越走越近。明晚，我要去北边。不是看，是截。截人。截命。也截我这条，曾经被他们卖来卖去的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