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雾
雨停后，雾起来了。
早上开窗，雾浓得看不清墙头。我站在院里，听见鸡在雾里叫，一声高一声低。赵大媳妇抱草喂鸡，胳膊一伸，像伸进白茫茫的大水里。我没出门。这雾，能藏人，也能吃人。我们刚好能往后山走。我回头叫陈三。他应一声，从柴房出来，裤管扎得紧，眼神已经醒了。
我没带刀。只带一小袋炒面。今天不是去北边，是去后山看路。雨把地冲了，旧路变了。我让陈三走前，我走中，赵大媳妇守家。我们顺着后山阴坡，钻进一片野榆林。雾在树间流，像许多没有脚的人。我踩着去年的松针，湿，软。陈三忽地蹲下，朝我摆手。我贴住他。前头有东西。不是人，是野狗，两只。它们没看我们，朝北去了。陈三说：“畜生都往北，北边有腥。”我点头。心里也起了雾，沉沉的。
我们没有再深走。陈三把一条能通北河集、又不近骡马店的小径标给我看。就是顺沟走，再翻半道土脊，看见三棵枯柳，柳下有条干沟。那沟通到旧磨房。我拿石子在湿泥上画，记在眼里。我越看越静。这路，我梦里已经走过一遍。
黄昏，我们回到赵家。赵大媳妇在屋前等我，头发上全是雾。她把我拉进去，小声说：“今儿有两个人来村，就立在咱家西墙外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我早猜到。他们来，不是要进门，是要看我们在不在。不点灯。不开院门。这院里的鸡，还是那几只。我活成这村子的一个影子。
夜里，我和陈三坐在灶边，谁也没说话。他拿火棍拨炭，我拿刀割断几根草绳。赵大媳妇在里屋，把鸡苗又抱出来，就着这点暖。我忽然说：“陈三，你到过更北吗？”他抬头：“到过。再往北，是盐沟。”我说：“盐沟远吗？”他摇头：“三天的脚力。那地方，连野狗都不愿去。”我沉默片刻，说：“他们若真把人往北送，我要在盐沟前截。”陈三半晌说：“那会死。”我低头，看着刀：“我知道。”说完，我把刀插回腰。火灭了。屋里黑了。
我睁着眼，听外头的风。风里没有雾了。只有很远的地方，有骡子叫了一声。夜像一口深锅。我躺在草堆里，想金蝉。她若在，我会不会也这么疯？我会。因为她不在了。一个人，命里被挖走一块，剩下的，会变得更冷，更硬，也更像刀。我闭上眼。明早，雾还会起。我还得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