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星
风是从北边来的，把雾吹散了。我站在院子里，抬头，满天星子，冷得发白。
赵大媳妇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一碗热水。她不说话，把碗递我。我接过，没喝，只拿手焐着。她就在门边坐下，给我纳鞋底。线拉得又长又匀，像在给这日子缝口子。
陈三从柴房出来，往墙外望了望，说：“今晚不会来了。”我点头。我早料着。那两个人，就站在西墙外，像两根插进夜的木桩。我不出门，他们不会走。果不其然，过了后半夜，脚步往北去了。很轻，可踩在湿地上，我耳朵贴着墙皮，还是听见了。这墙不厚。这院里的人，也都不是死人了。
我回灶房，把短刀抽出来，就着半截灯芯擦。刀身映出我的脸，半明半暗。我不喜欢这脸。太静。可我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得靠它活。陈三进来，说：“镇外又多了两个人。不是骡马店的，像南边来的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，把刀插回去，说：“刘二呢？”他说：“在官道那头，没进集。”我说：“明晚，让他回来。”陈三点头，没再说。
我吹了灯，在门槛上坐着。天快亮时，起了白。星子还挂着几颗，像没化完的雪。赵大媳妇又出来了，把一件旧棉袄披我身上。我抬头，她眼里有雾，可没掉。她说：“这日子，能不能过成？”我握了握她的手，冻得跟铁一样。我说：“能。”她点头，像真信了。
天亮了。我回屋睡了一会儿。梦里没有桥，没有沟。只有赵大媳妇在喂鸡，陈三在磨刀，金蝉坐在门槛上，冲我笑。那笑和从前不一样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一双纳好的鞋，轻轻放在我脚边。我醒时，日头已经照到窗纸上。我坐起来，把脚伸进鞋里。鞋很合脚。是赵大媳妇夜里赶出来的。我站起来，往院里走。外头，风已经暖了。
刘二傍晚回来，带了两条鱼。鱼不大，用草串着。他说：“给你补身子。”我接过来，没说什么。赵大媳妇拿去熬汤。我们几个在灶边喝汤，谁也没提北边。只有碗碰着碗。汤很鲜，像把这几日吃进去的苦，都慢慢泡化了。
晚上，我躺在草堆里。外头有星。我想，金蝉大约也在哪颗星上，看着这屋子。看着我还能端起碗，还能把日子一口一口咽下去。我闭上眼。这一夜，不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