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声
天还没黑透,刘二就回来了。
他脚步很轻,从后墙翻进来,像一只常走夜路的猫。我坐在灶前,没抬头。他进了屋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扔到地上。那布是新的,青灰色,角上没绣。我拿起来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桐油味。
“南边人身上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见着两个,在镇东口子上吃面。他们要了一样的菜,走路也一个步距。”我点头。布不说明,桐油味才说明。那帮人不混北河集,是别的场子。他们不遮不掩,穿着新衣,连靴子都一个模样。这可不是寻常跑腿的。我让刘二把布搁进灶里烧了。火苗一蹿,桐油味更烈,像把夜都熏醒了。
赵大媳妇推门出来,手里擎着半截针。她看我,又看刘二,说:“有急事?”我说:“不急。先吃饭。”她也没再问,进灶房把温着的鱼汤端出来。我们一人半碗。刘二喝得“呼啦”响,我拿筷子拨着汤里的姜。姜是陈三不知从哪弄来的,辣得人鼻尖冒汗。可这辣,让人踏实。
夜里,陈三回来。他肩上搭着一把旧弓,弓弦是后配的。我问:“哪里来的?”他说:“一个马贩子不要的,我拿刀换的。”我把弓拿过来,拉了拉,紧。我说:“你会使?”他说:“比你使刀差点。”我笑了一声,把弓还他。他别在门后,说:“北边那几个人,在官道丈过地。”我眉心一跳。“丈地”是行话,是踩点。他们不是查我。是要把某个货路,摆到更亮堂的地方去。我闭上眼,脑子里那些线又动起来。土院、骡马店、桥东的沟、官道。他们要动大的。
我没说话,回草窝睡了。可也没真睡。夜里起了风,院外头有鸟叫,像谁在暗处学雀。我翻个身,把短刀压在枕下。那刀凉,可我知道,该出时,它比我的手还急。我不急了。我就这么躺着,等天亮。这日子,到了这个份上,不能由人牵着走。我要自己去把线收紧,把该点的灯,一盏一盏,点在他们后窗。
天刚亮,我起来。先给鸡喂了食,又蹲在墙根下,把陈三换来的弓弦用蜂蜡擦了一遍。蜂蜡是赵大媳妇熬的。她端着一小碟过来,看我擦弓,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“阿草,你要做的是,能不能也带我一个?”我停下手。她看着我,眼神不闪。我说:“你走了,鸡谁喂?”她说:“鸡,可以再买。你死了,这家的门,我还得看。”我喉咙动了动,没马上应。风从她身后吹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。我站起来,把弓递给她:“你拉一下。”她接过去,用了点力,弓开了半寸。我说:“行。明晚,后山,我教你。”她点头,把弓放下,转身去喂鸡。
我看着她背影,忽然有些明白。我们这些人,不是非要学谁。是被日子逼着,自己长出了角。赵大已经没了。金蝉也没了。这院子里,再没有一个能只等着别人挡风的人。我擦完弓,也把柴刀擦了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刀口上,青光一晃,像有道细河从铁里流过。我站起身。活,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