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弦
弓弦是新换的,太硬,太滑,不认手。
我蹲在墙根下,把蜂蜡抹在弦上。蜡是赵大媳妇熬的,还温着,蹭在指腹上有一层黏。我捏着弦,从上到下慢慢擦。不敢太紧,怕刮出毛。新弦就这一个好,绷得死,拉起来响。可它咬手。
赵大媳妇从灶房出来,端着一小碟蜡。她没说话,站在我斜后头看。我把弓拉开半寸,弦一松,“嗡”地一声,像把风从中间劈开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算听见了。我回头看她一眼。她手背上有新沾的面粉,指节红着,是洗过冷水。
“你拉一下。”我站起来,把弓递过去。
她接过去,学着我的样子,左腿往后退了半步,把弓横在胸前。她用了点力,弦刚过小半,手指头就抖。我让她松。她没松,硬是撑到半寸,才缓缓放回去。虎口上勒出一道白印,慢慢才回血。
“你以前拉过东西。”我看着她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说:“拉过磨。拉过犁。没拉过这个。”她说完,又自嘲似地补一句:“也没想过,有天会学这个。”
我把弓拿回来,往她手心抹了点蜡。她的手掌很干,有裂口。蜡填进去,她缩了一下。我没说话。她也别过脸,没让人看见。这个院子,头一回有两个人,都想着以后。
晚些时候,陈三回来,看见赵大媳妇在院里用刀削柴。那刀不快,她使得费劲。陈三摸出他那把新磨的递给她。她摇头,只说:“自己的家什,用惯了才不慌。”陈三便不再劝。我们也没提北边。天压得低,风里有股土腥气。我知道,这安静是薄的,像腊月河的冰,踩上去亮,底下照样在流。
夜里,我教赵大媳妇缠刀柄。用湿麻线,一圈压一圈。她学得不快,可那双手稳。我忽然想,若这院子一直这么下去,她一定能把日子过得比赵大在时更像个人。可我,还是得走。
她听见我叹气,抬头:“你又在想北边。”我点头。她把缠了一半的刀递过来:“你替我缠。我手笨。”我接过来,一圈一圈缠。那刀很旧,刀柄裂过,又被人拿草绳胡乱绑过。我把它重新拆了,用细绳贴骨绕。绕到最后,我用牙咬断绳头,放在火上燎了燎。
“明晚,后院,我教你三招。”我把刀还她,“不求伤人,只求自己不死。”
她接了刀,在灯下看了很久,说:“我记住。”
外头风起来。我走到门口,天很黑,连星子也少。可我听见,很远的北边,有马蹄声,断断续续,像有什么正在赶路。那声音从夜里钻进来,落在这院里,落在我和赵大媳妇都醒着的耳朵里。我回头看她。她也正看着我。我们对望一眼,谁也没说。可我知道,明晚开始,这院子里的两个人,都得把刀枕在头下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