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灯
油灯快尽了。
我把它挑亮,火苗跳了跳,照得屋里那面旧墙黄澄澄的。赵大媳妇坐我对面,手里还攥着那截练弓的布带。她没说话,眼睛却一直落在火苗上。我拿她刚缠好的刀在墙上试了试,刀影一晃,像个人忽然从墙里站出来。
“明晚,我把柴挪到院角。你在后头。”我低声说,像怕被外头的风听见。
她点头,又补了一句:“我不抖。”我说:“抖也不要紧。你手里有刀。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虎口上那道白印还没全消。她把布带一点点绕在腕上,说:“我这么系,是不是像你?”我笑了。那笑很轻,从鼻子里出来的,像从旧灶里漏出来的一点烟。她也跟着笑。这是我们这间屋里,这些天,头一回有人笑。
鸡在笼里咕咕叫。夜深了,外头黑得发黏。我走到门口,把手心贴在门板上。风不大,但凉。我听见更远的北边,像有骡子叫,拖得老长。陈三没回来。刘二也没回来。我知道他们今夜在集上,替我看着那帮从南边来的。他们不睡。我也不能睡。
赵大媳妇走过来,把我披着的那件旧衣往肩上一提:“你进去歇会儿。”我没回头,只说:“你睡你的。”她说:“你不醒,这屋里的人,都睡不着。”我回头看她。灯光把她的脸切成两半,一半明,一半暗。我忽然觉得她像另一个人。或许就是我自己。站在这院里,也想活,也怕活不好,可又不想认。
我们到底没睡。我把灯吹了。黑从四面包上来,又软又厚。我蹲在灶边,听她回屋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寸。我知道,她也不踏实。这院子就这样,慢慢变成两个女人的。一个往外看,一个守里。谁也没说破。天快亮时,外头终于有了脚步。是陈三。他走到窗前,轻轻咳一声。我把门开条缝。他说:“他们今晚没动。明晚,土院进新货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说:“明晚。”关上门,我把那截灯芯又拨了拨。灯没点。我也没再躺下。
天灰了。风起了。赵大媳妇的鞋底还放在门口,一只已经纳了新帮。我看了它一眼,像看见这条命,还能一针一针,补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