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夜
鸡叫过头遍，天还是黑的。
我坐起来，没点灯。草堆里潮气重，我摸着把短刀插进后腰，又拿旧布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，勒得紧。外头有风，走一阵，停一阵，像在听人的动静。
赵大媳妇已经起了。她站在门槛里，没出来。我看她一眼，她点头。我走到院角，把陈三白日里放好的几捆干草往后挪了挪。草垛很高，刚好挡住从墙头看过来的视线。我把短梯藏进草里。这里就是后路。
刘二从后墙翻进来，脚底下跟猫一样。他蹲在墙根，压低嗓门：“土院进去了两辆独轮车，用麻布盖着。人还没出来。”我点头。陈三落在后头，翻进来时喘得厉害。他受了点凉，嗓子发瓮：“桥头有个人，提灯。灯不亮，像没油了。”我又点头。
“今晚动手吗？”刘二问。我把柴刀递给他，说：“你守西头。陈三上桥头。我跟嫂子走后院。”他们没再说，各自散了。
我回到屋里。赵大媳妇正往两个粗陶瓶里灌水。那瓶口缺了角，她拿草纸卷成塞。我接过一瓶，说：“若是被人撞上，就砸，别喊。”她抬眼看我，没说话，只把另一瓶也递给我。我背过去。她往腰间别了把剪子。那剪子我见过，她平日里铰鞋样用的。刀口不新，可胜在顺她的手。
我们没从正门走。我先出，贴墙往北，她跟在三步后头。月亮出来了，很薄，像糊在窗上的一层纸。地上的影子淡得看不清。我教过她，走路要踩实，别踩草。她都记着。我们一直走到村外那一带苇子地，才猫下腰。前头有座旧磨坊，没灯。我拉了她一下，都蹲下。
风从北河集吹过来，有股马汗和烂草气。我闻了闻，心里有了数。那土院，离这不远了。刘二没跟来，他还在西头。陈三也不在。这一带，只有我和她。我的手指按在刀柄上，虎口发紧。我不看她。我只把耳朵贴地。远处有车响，像谁在搬东西。不重，可碎。
赵大媳妇忽然拽我袖子。我回头。她往东面一指。那边有一小点火光，在野地里，像一只萤火，可太黄。是烟锅。有人蹲在沟沿上，抽烟。烟锅一明一灭，像个喘气的活物。我捏了捏她的手，松开。我们把身子压得更低，几乎贴进泥里。那烟锅抽了半袋，又往东走了。我用气声说：“绕。”我们从小路绕开。腿压了半日，膝盖都是木的。可不敢停。
靠近土院西墙时，我已经能看见那两扇黑门了。院子比赵家还大，墙高，墙头插着几片碎瓷。我不翻。我们只到了陈三说过的土坡后头。坡上有两棵枯榆，树影像两个站着的人。我们缩在榆影下。我听见院里有人笑，很闷，像捂着嘴。接着，是铁链响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我耳根发烫。赵大媳妇也听见了，她手跟着一颤，又把剪子攥稳了。
我们没进院。今晚，我只是把路走到这里。让她看见这地方。让她知道，天黑之后，这北边的风是从什么方向吹来的。我掏出那个粗陶瓶，让她捏一捏。凉的。我拿过来，把草纸塞掰开，往地上浇了半圈水。水渗进土里，没声。她看我的动作，像看懂了一件事：真到了那天，我们不点火，也不喊。我们把这些人的路，一寸一寸，浇成泥。
我朝她偏了偏头。我们原路退回。从后门进家时，鸡叫二遍。天，还是黑的。我没点灯。我让她先睡。她不肯，坐在灶前。我躺进草里，把刀从后腰抽出来，搁在胸口。刀凉，可渐渐被皮肉暖热。我不困。我睁着眼，想那两个独轮车里，装的是什么。我不会问。到那天，我自己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