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线
天还没亮透,我已经把夜里走的路又过了一遍。
我蹲在院里,地上画着几条线。东边是土院,西边是赵家,北边是那两棵枯榆,再往北是官道。我用木棍尖把昨晚上看见的水沟、岔口、烟锅都点出来。赵大媳妇站在我后头,一声不响地看。她手里端着一碗水,水没喝,已经凉了。
“今晚,北边有集。”我拿脚蹭掉一条线,“你去卖鸡。不真卖。就提一笼,在路口转。”
她点头。我们都没有多话。这日子,像在暗水里推船,不声张,只使慢劲。
白日里,我把鸡笼又扎了两道绳。赵大媳妇烙了两个高粱饼,一个给我,一个揣她自己怀里。陈三快黑时回来,带来半瓶酒,也带来一句:“南边的人,走了。”我接酒,没喝。刘二跟在陈三后头,说:“走前把三只鸡丢在土院门口,不要了。”我点头。鸡。蛋。人。他们扔什么,就说明心里在打什么转。扔鸡,是心烦。心烦的人,看不住夜。
天黑透后,赵大媳妇提了鸡笼,出了门。她走得慢,腰挺得死紧。我从后头绕。我们没同路。她在明,我在暗。她若被问,只说赶集晚了。我在她后头半箭地,跟着。
集口的人稀稀落落。有卖火把的,卖咸鱼的,卖灯的。赵大媳妇把鸡笼搁在个石墩旁,又故意把鸡惊得叫了两声。有人回头,又转过去。她也不慌,拿草枝逗鸡。我藏在暗处,看人。两个提灯的在集上转。不买,不问。像在找什么人。我把自己缩得更小。风从北边来,把他们的灯吹得东倒西歪。
集快散时,赵大媳妇收了鸡笼往回走。她没来寻我,也没回头。我看着她过了西墙,才从后门翻进去。她坐在灶前,问我:“看见了?”我点头。她不做声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丢进我怀里。是个布包,还热。我拆开,是两个黄面馍。我看着她。她说:“集口大婶给的。知道我也没吃。”我把馍掰成两半,推回一半。她没接。我咬了一口。甜,是枣泥。这甜,一路化到胃里。我知道,这院子和外头,还不一样。外头是集,是火把,是找人的。里头,是两个女人,分一个热馍。
后半夜,我听见外头有雨点子砸瓦。我披衣起来,到门口站。雨不大,风又湿又腥。赵大媳妇也醒了,点灯。我让她吹了。这雨夜,点灯就是给人指路。我们摸着黑,在灶前坐。她说:“这两日,你睡得少。”我说:“睡着,也像睁着眼。”她没说话,只往我这边靠了靠。我们像两截烧剩的火,靠在一起,等天亮。
天快明时,鸡叫了。我听见雨里夹着马蹄声。只一下,往北去了。我手一紧。那蹄声是新的。不是北边人的老马。是从南边又折回来的。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头,灰茫茫的,雨丝又细又密。这北边,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。我回来了。可棋局,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