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火
我推开院门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赵大媳妇坐在门槛上,手里剥着两块炭。她没问我昨晚去了哪儿。我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两个枣泥馍。她接过去,掰成四份。一份给我,一份给自己,剩下两份又包起来。我们谁也没提北边。
陈三快晌午才来。他光着脚,鞋提在手里。外头有风,他身上却冒汗。他说:“南边的人没走干净,又折回来了。”我点头。这个我早知道了。我听见的马蹄声,就是他们的。
“他们进了集,住西头。今天要买人。”陈三接过赵大媳妇递来的半碗水,一口灌下,才接着说:“卖的是北边盐场带下来的。三个,都病着。”我擦刀的手停了一下。病着。他们不要的人,就要拖到西边去。我想起金蝉。她也是个病着的人。
我抬起头:“你看见没有?”他说:“在集口,还没散。”我没再问。我回屋,把短刀用油布一裹,别在腰后。赵大媳妇跟进来,也不说话,只把那条旧披风往我肩上一兜。我按住她的手。凉。可底下有血在跳。
“别过夜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我回。
我走小路去北河集。官道不近,我走河滩。河水不深,我踩石过,鞋湿了,脚凉得发麻。快到集口时,我蹲在一辆破板车后。远远地,我看见那三人。都是女的。两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小的那个被大的抱着。她们头低着,头发全糊在脸上。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拿鞭子指她们。没人哭。她们不哭。这种时候,哭的人死得早。
我没过去。我记下了灰衣男人的脸。刀条脸,左眉下有个黑痦子。他的鞋不是北边货,像官道上的。我往后退,一直退到路口。风吹过来,集上的人吆喝得更响。卖糖的,卖枣的,卖药酒的,一声接一声。我站在那片热闹里,像根从河里抽出来的冰棍。没人看我。我这一点好,走到哪儿,都像本来就该在那儿。
回村时,天已经西斜。陈三没走,在院里磨刀。赵大媳妇在喂鸡。我进了门,把短刀放回老地方。陈三抬头:“见着了?”我说:“见着了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说:“今晚别去。明天夜里,北边要往西走。”我点头。明天。我给自己留一天,给这院子留一晚。我拿粗麻绳把鸡笼又绑了一层。不是怕鸡跑。是怕人进来。
半夜,我爬起来,往北边的官道走了一程。道上没有月亮。我藏在一段土墙后,数着北边的灯火。一盏,两盏。像有宿营的人。火一灭,风就把最后的烟也刮走了。我转身回村。我的刀一直贴在腰上,没出过鞘。可我知道,它快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