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河
我是在河滩上等的。
他来了。没有马。一个人,走得很慢,像在数自己的脚步。我蹲在草里,刀已经拔出来,反握着,刀口贴着小臂。风从水面吹来,把他身上的味先送过来。是烟,是汗,还有一点铁锈似的腥。
他走到离我五步的地方,忽然停了。我屏住气。他偏了偏头,像在听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像有人拿棍子一下一下擂我的耳膜。他不确定。可我的手已经定了。
他迈出第三步,我起身。没喊,没扑。只是把刀送出去。刀比我想的重。他身子一沉,喉咙里滚出一声,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。我抽刀。血是热的,溅在我手背上,像火星子。他伸手来抓我,没抓住,只带走了我半截袖子。我往后一坐,又上前补了一刀。这一刀,扎进他左胸。他不动了。整个人像一袋湿柴,压在我身上。
我把他推开。水声很大,像把什么都盖了。我跪在河滩上,抖。不是怕。是身上每一根筋都在叫。我拿他的衣裳擦刀,把刀伸进河里冲。血在水里散开,黑黑的,像烟。我忽然想吐。没吐出来。我蹲着,手按在湿沙上,像要把命按回去。
天快亮时,我回了村。从后门进。赵大媳妇坐在门槛上,没点灯。她看见我,没叫,也没问。她只说:“回来了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,回屋,把两把刀并排放在窗台上。一把我的,一把她缠过柄的。我把手泡进冷水里。那水很快变浑。她没有进来。只在外头,一下一下,扫地。天光漫进来,照在刀上。我抬头。外头,鸡叫了。我知道,这一天,又过去了。我还活着。我不干净了。可我得活。
第五十章 洗
天没亮透,我又去了河滩。
人还躺在那儿。夜里下过一阵小雨,衣裳半湿,贴在身上。我蹲下去,先把他脚上的鞋脱了。那鞋底薄,边上已经磨破,可鞋面还在。我扒了他外衫,又脱了里衣,一件一件叠起来。身上的东西不多:一个火镰,几枚铜钱,还有块吃了一半的饼。铜钱我数了数,四枚。我收进自己贴身的袋里。那半块饼,我没动。死人的东西,除了钱,别的我都有数。
我把他往河边拖。雨后的河涨了,水浑,流得急。我寻了截烂麻绳,把他脚踝手腕各绕几道,又搬了三块石头,填进衣裳里。石头不沉,我塞得紧。然后我把人一点一点推进水里。水没到他腰时,他像突然重了起来,带着我往前一倾。我跪进浅滩里,硬拽着麻绳,再推。他一点点滑下去。河心起了个旋,衣裳鼓起来,像只灰的鸟,又慢慢沉了。水面上只剩几圈波纹,往南漂。
我坐到岸上,脚还是湿的。风从北边来,把河面上最后一点痕迹也吹散了。我回头看,滩上还有拖痕。我拿树枝把沙翻乱,又用鞋底反复踩。雨又下起来,像催我。我最后把两只鞋埋进河泥里,用石头压住。身上只剩我自己的了。我站着,任雨浇,直到浑身透湿,才往回走。路过那片苇子,我折了几根,把泥上的脚印打乱。这地方,过两日,就什么也瞧不出了。
到家时,赵大媳妇正在院里收衣裳。我看了她一眼。她没动,只说:“热了水。”我点头,进灶房。水在锅里响。我把手伸进去,烫得“嘶”一声。她跟进来看我。我没抬头,只把手按在锅沿。她知道。她从来不问。我洗了三遍,又拿皂角搓。皂角是她晒的,不香,可干净。我洗到指缝发白,才坐回草堆里。外头,天已经全亮了。我闭上眼,听见鸡叫,听见风过墙。我还活着。这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