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静
鸡不叫了。
我也睡不着。夜里我翻了两次身，草都压塌了。赵大媳妇在屋里没声，可我知道她也没睡。我们像这院子里的两只鸡，支着耳，听外头。风从北边来，不重。门开了一条缝。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，连墙都像陷进地里去了。
天快亮，陈三从后边翻进来。他不点灯，蹲在我门口，低低说：“北边有人折进村。两个，问昨夜谁去河滩。”我盘腿坐在草堆里，没动。
“没问出个屁。你这些天别出村。”他声音像从牙缝里过，“刘二在集上听见，他们点名找个小丫头，个不高，走路快。”我冷笑。这不算好找，也不算难找。我只问他：“问谁了？”他说：“问过西头几个打更的。那帮人打草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打草，就是没准信。没准信，他们就还会来。
赵大媳妇起来了。她进我屋，往我床头放一碗热水。她没问陈三。陈三也往外退。我喝了水，起来。她去喂鸡。我扫院。扫到西墙根，我看了一眼我埋过东西的地方。土黑着，像从没人动过。我不会动它。刀在别处。这几日，我得让自己活成个影子，越淡越好。
白天很静。静得让人心慌。赵大媳妇把门半掩，坐在太阳地里纳鞋底。我在院里劈柴。我们俩都不说话。过路的来了几回，有卖醋的，讨水的。我蹲着，头也不抬。赵大媳妇应付他们。那些人看她，也看院里，见没男人，说几句便走了。
半夜，我又醒了。不是做梦。是听见脚步声，很轻，绕着墙走了一圈。我躺着，手摸到刀柄。那脚步在西北角停住，又折回去。我听见墙外有人压着嗓子说了句“不像”，就再没声了。我睁眼到天亮。
这个家，越来越静。我忽然很感谢赵大媳妇。她教会我一件事：人活着，不光要会动，还得会等。像水渗进土里，一点声响都不给，可根已经湿了。北边的人想抓我。我就在他们跟前。他们看得见这院子，看不见我。
天又阴了。风里有雨味。我坐在灶前，给赵大媳妇磨剪子。她坐在对面，拿我上回杀那人带回来的几枚钱，和几撮羊毛，搓火绒。我们知道，这场静，快到头了。
第五十二章 雾
我借着雨雾，从后山翻到官道。
不穿赵大媳妇给我纳的新鞋，换回一双旧布底，湿了也不显。头发随便一挽，拿锅底灰在眉上抹两道，越不起眼越好。出了村，我一路往北，竹篮里搁半篮子干菇，又苦又小。雨天没人要这东西，可它能把一个野丫头装得真。野丫头没人防。
快到北河集，我听见前头有车轮响。我往路边一蹲，拿树枝拨拉竹篮。一辆板车过去，车上铺草，草下头压着两个鼓鼓的麻袋。味道不重，像衣裳。车把式戴顶塌草帽，不看我。我却看清他车辕上绑着根红绳。和金蝉旧鞋上那根一样，不是红，是浸了牲口血又晒干的旧红。我低头，等车过远，才慢慢走。
进了集，我挑了个靠墙的湿地方摆摊。真有人来问，我就说：“自家晒的，还没干透。”人听了就摇头。一个上午，只卖了两文。我不急。我耳朵挂在斜对过那家汤饼摊上。摊主嗓门大，爱跟人扯。先头还扯天冷，后头就骂：“昨晚北沟又过车，响到天亮，还让不让人睡。”另一个接：“人家做半夜活，你能管？”摊主啐一口：“怕不是运的粮。”两人笑，那笑里全是装傻。
我收摊，慢慢在集里绕。绕到北沟口时，我藏进一截破墙后。半里地，一辆板车进去。北沟的雾比外头浓，车进去就化开了。我数着：车上坐了两个，一个赶，一个横坐着，怀里抱只篓子。天快黑，人从沟里出来，还是那两个。车却轻了。货还在沟里。我不再跟，转身回村。
路上我摘了些艾草，盖住干菇。进家，赵大媳妇迎上来，我递给她两文钱。她没接，只问：“路好不好走？”我点头：“好走。走得我脚心都热了。”她一笑。我俩都知道，这话里全是别的。夜里，陈三来，问我瞧见什么。我拿火棍在地上点给他看：北沟，板车，两人。他说：“货还在沟里。”我点头：“没出，也没进院。”他沉默半晌：“你是说，沟里有窝。”我看着他：“沟里，或者沟后。”他眼睛亮了：“我明日去探。”我摇头：“你不能去。生脸。”他不大服。我看着他，说：“我去。我会是个卖干菇的。”他不再吭声。
第二天，雾更重。我背了一篓更大的干菇，往北沟里走。雾像从地上长出来的，人一进去，三丈外就没人。我慢慢走，耳朵先到。有鸟叫，有风，有很轻的捣药声。那声音断断续续，从沟深处出来。我贴着沟壁，一步一步。前头有间破草房，窗子拿麻布堵着。门外一只黑狗，拿眼看我。我没走近，从篓里掏出一把干菇，往地上撒。狗不动。屋里有咳嗽声。很轻，像躲着。我停了一息，转身退。我知道，这里头，有活人。也有看门人。
出了沟，我发现自己后心全湿了。不是汗，是雾水。我走到河边，洗了把脸。水里的人很静。眼黑黑的，像两口井。我盯着“她”，像在等“她”做决定。其实决定早做了。只是这路，要一步一步，走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。我还会进去。下一回，我不带干菇。我带货。带命。带我这条从雪里爬出来、早就该烧起来的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