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火
我回到赵家,天已经黑透。
赵大媳妇没进屋,就站在院门后。门留了一指宽的缝。我进来,她也没说话,只往我身后看。我摇摇头,说:“没尾巴。”她才把门合上,插好门栓,又拿棍子顶上。我们两个像活在一只倒扣的碗里,连点灯都省了。
陈三在磨坊等我。我摸黑过去。他蹲在石磨后,手边摆着两把刀、三支削尖的竹箭、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我打开,是拌了油的棉絮。他这是要放火。我抬眼看天,风往北,正合适。
“沟里。”我拿起一根竹箭,试了试,“东西还没动。看门的是个咳嗽的,有狗。”我把箭插回他箭袋里,说:“风往北,烟往沟里灌。等他们睡死,火不亮,烟先闷人。”陈三抬头,眼睛在夜色里像两块打过的火石。他懂了。
天亮前,我们仨在村北碰头。赵大媳妇没来,她看家。刘二把磨刀皮带子绑在腕上,说:“沟里有女人的话,我先背人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陈三拍拍他后颈:“你是最后进。守口。”刘二点头。我们散开,各自去了。
我仍旧扮卖干菇的。天刚亮,集没起,我背半篓菇,往北沟走。雾没了,地上一层霜。我走得轻,耳朵一直张着。到了沟口,那黑狗没在。我心头一紧,放慢脚。再往前,那间草屋还在,窗子也还糊着麻布。只是比前两日更静。静得没一点活气。我蹲进草里,等。
过了好一阵,有板车从外头进来。不是往沟里,是往西拐。车没装货,空车。我认得车辕上绑着红绳。是那帮人。我慢慢退,到沟口,朝陈三藏身的方向学了声鸟叫。他回了一声。我们跟着那车,跟到西头一条干沟。车停进一大片苇子后。我伏在土坡上,看见他们从车上搬东西。是几捆干草,一捆一捆往苇子里拖。风又大,把苇子吹得“哗哗”响。我数人:两个车上,一个从暗里接。三。或许还有。我把刀往臂上压了压。不是今晚。今晚起风,能烧。可人没睡,我们只有三个。不能冒。
往回走时,我没怎么说话。陈三问:“东西在苇子后?”我点头:“不是货,是喂马的草。”陈三骂了一句。我心里也像压了把草。他们也在等。等风。等路。等买主。我踩着霜,牙根发冷。这局,像两堆火。他们急着点,我们忍着点。谁先亮,谁先死。
到了村口,我让陈三和刘二去歇。我回家。赵大媳妇熬了粥,我坐下喝。她给我添了点盐。我抬头看她。她脸上有笑,不深,像灶底的火。她说:“今晚还走吗?”我摇头。今晚不走。今晚,养刀。我把短刀擦了一遍,又拿油布裹上。刀在灯下,像一条睡熟的蛇。我躺下时,外头鸡叫二遍。我闭眼,心想:快了。不是烧他们,就是烧我。可这火,我点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