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听
天一亮,我就知道该走了。
不是逃。是挪。北边的人来得勤,村里又渐渐有了闲话。我不能让赵家跟我一起被按进火堆。吃过一碗冷粥,我把赵大媳妇送到邻村她表姐那里。她不走,眼泪在眶里打转。我把她的包袱背到门外,说:“你安生住几日。哪也别去。我过几天来接你。”她不说话,只把一包新烙的饼塞进我怀里。我转身,没回头。
后半夜,我上了北河集。集子像被风吹散过一半,灯少,人少。我寻了西头一口破宅住下。那宅子没门,墙塌了半截。我睡在靠墙的梁下,拿草压住身子。夜很黑,我闭眼。狗叫一声,我醒;风吹瓦,我醒。醒到四更,外头又有人走动。我辨着步子,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他们不急,沿着西墙走。我贴着地,气若游丝。等脚步声没了,我才起身,摸到墙洞朝外看。没人。只有风。
第二天,我不再扮卖干菇的。我穿了身从集口捡来的旧男装,脸抹黄,还往怀里塞了两块草纸板,把身形撑得怪些。我端个破碗,蹲在街口。没人多瞧我一眼。要饭的,最不惹眼。
西头卖汤饼的还在。我去他摊前站了站。他骂:“去去,臭要饭的。”我歪着嘴,伸碗。他舀了勺汤,兜底泼我脚边。我退开。汤是热的,脚面没烫着。我却看见了。对面那排石阶下,有个人,从昨晚就一直没走。不是北边人。我认得他,是村东头剃头匠的兄弟。他在这,是替人盯我。我心头一冷。这集子,已经不是暗处。我躲了北边,却进了村里人的眼。
当天午后,我拐进一条死巷。那个剃头匠的兄弟跟了进来。我蹲在墙根,等他走近。我忽然抬头:“你跟我三天了。”他一愣,想走。我站起来,手里没拿刀,只把一块破碗片抵着他后腰。他僵住,忙说:“我就想看看你还在不在。”我贴近他,压低声:“谁让你看的?”他说:“我哥。北边人给他钱。”我手一用劲,他哎哟半声。我说:“你哥再收钱,我就把他剃头挑子烧了。”他连说不敢。
我放了他。他在巷口绊了一下,跑得比耗子还快。我低头把破碗片扔进沟里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凉得我后心发紧。这地方,到处都是耳朵。可我的耳朵,也不是白长的。北边的人,以为他们赢在半步外。他们不晓得,我早把自己折成了风。夜一深,风一响,他们连我衣裳都摸不着。
第五十五章 绳
天没亮,我就蹲在了北沟口。
雾很薄,像人嘴里哈出的气。我贴着沟壁走。两边草极深,鞋底陷进湿泥里,软塌塌的,像踩在尸首上。我不停。越往北,风越尖,像拿牙啃我的耳后。我越走越觉着,这里头是活的。草有倒伏,泥地有拖痕,空气中飘着一点艾草味,是前两天夜里没闻过的。
拐过第二道弯,我瞧见一块新翻的土。土上没草,黑得发亮。我蹲下,扒了扒。不是埋东西,是撒过生石灰。我赶紧把土推回原样。有人怕病气。这里头,不是关牲口,是关人。
再往里,有根断绳从草里露出来。我捡起来,是牛筋绞的,粗,用刀割过。我把它揣进袖里。这叫“命扣”。那些货,夜里拴人,天亮前收走。墙根下有半只草鞋。小的,和那年我的一样。我把它拿起来,又轻轻放回原处,用草盖住。不能带走。也带不走。
我退出来。天已经灰亮了。我绕道回破宅。陈三在门口蹲着,见我回来,问:“看清楚几个了?”我伸出手指,翻了一下:“外头三个,里头没点。还有一个,像是后来从北边上来的。”陈三把刀往地上一插:“那还等什么?”我摇头。这时,外头传来马蹄声。我们俩都不作声。马蹄不近,也不远,在官道上兜。我贴着墙听。来的是两匹,骑得慢,像在巡。陈三看我一眼。我低声说:“他们不是巡,是接。今晚,沟里要腾货。”陈三点头。他懂了。再不动,人要散。
天黑得很快。我吃了几口冷饼,就在破宅里磨刀。陈三不磨,他把几根木棍削成尖。刘二回来,说:“桥头换人了,生面孔,背厚。”我点头。他们也在补网。两边的网,今晚上都要收。我不让他们点火,只等天全黑。
我从后巷出去,陈三跟上。我们贴着墙,像两道水痕,往北沟去。风是往北的,把衣裳都绷在肉上。我满脑子只有一句话:人还能不能救出来,得看这第一步,踩不踩得进草里去。我还把半只草鞋的影子,压在心上。那个和金蝉一样小的丫头,兴许正缩在墙根下,鞋掉了,冷得不敢哭。
我一定要让她,比我当年,多一条活路。就算多一步,也算。我的命已经黑了。可这火,不能白烧。今晚上,总得从黑里,扒出一口活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