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夜
天像被谁兜头泼了一瓢墨。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。我贴着破宅的墙根,把短刀用油布裹进袖里,又拿草绳在腕上绕三圈。陈三跟在我后头,脚底比我还轻。刘二没来,他守西头,等信号。
我们不走集子,专走野地。风是往北的,我们就顺着风走。人往下风处藏,狗不叫,灯不亮,连我们踩在湿草上的声,也像风自己发出来的。陈三在后头用气声说:“今晚沟里灯少。”我“嗯”一下。灯少,说明货已到,人却还没散。
快到北沟,我蹲下。地上一片黑,那几间草房像从土里长出来的疖子。我看见一点火,在第二间房后头跳了一下。是打火,不是灯。那人猫着,正往北边望。我屏着气。他望了半袋烟,又缩回去。我朝陈三压手,叫他别跟太紧。我们绕到沟西,从半坡摸进去。草有半人高,我一趴进去,就觉着不是草,是水。四面八方,都是凉的。
前头有声音。很轻,像女人在哼,又像孩子在哭。不是哭,是用鼻子抽。我耳朵竖起来,整个人像被那声牵着走。再近,我看见那排草房里,有两间还亮着。火很小,蒙在破布后头。有人从火前过,影子很大,把半间房都遮了。我数不清,先记着:三个,火边两个。这屋里,至少住了五个。
我退回来,和陈三碰头。他问:“怎么进?”我抬头看天。风更紧了。我低声道:“先从西头点烟。烟往东灌,人从南边出来,你就从北边绕。”他点头。我顿了顿,补一句:“别点火把。只放烟。”他说:“我晓得。”我们分两头,像两条黑水,各自往自己该去的地方流。我要去的是第二间草房。那孩子,就在那。
第五十七章 火
那个声音很小,小得像从嗓子眼漏出来的。可我一听见,耳朵就再听不见别的。
我贴着地往前爬。草根刮着我的脸,冷得我半张脸都没了知觉。我不去管。我像条水蛇,从草里慢慢滑过去。越近,那声音越清楚。不是哭,是喘。气短得厉害,一口接一口,像要把最后一点命从胸口里呕出来。
我心里忽然空了一下。金蝉也是这样。她就那么一小团,缩在草里,我以为她只是冷,只是怕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是烧。热起来,人就剩不下一口整气。我不能再想。再想,我的耳朵就会软,刀就会偏。
我爬到那排草房西边,贴着墙半蹲起来。房子没窗,只拿几块破板子钉着。风从板缝往里钻,把里头的火星带出来一点。我伸出一根手指,碰了碰墙皮。干的,带草。好烧。
我绕过墙角,把陈三事先给我的一包油絮塞进墙脚和草顶的连接处。再把一截粗草绳撒上油,压在上面。我趴回草里,慢慢往后挪。
挪到上风处,我拿火石一擦。火星跳起来,像活着。我把它按在草绳上。火先是一点,后来像被人从地底拽出来,一下窜起老高。烟往东滚,又浓又白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我往下一蹲,整个人埋进草里,把脸贴着地,慢慢往南绕。
那边已经乱了。有人咳嗽,有人叫。火在草房上吃,声音噼啪响,像在嚼谁的骨头。北边有人影从屋里跌出来。我伏着,不走。我要等最黑的那一段。等烟把他们都逼出来,我才从西边那半截墙后头闪进去。
门是虚掩的。我抬脚,轻轻一推。那孩子还在。她没哭。她看见我,眼睛睁得很大,像见了鬼。我扑过去,扯下她嘴里的布。她说不出话,只拿手抓我。我抹一把她的脸,压低嗓子:“我带你走,不要出声。”
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出不来声。我一下把她抱起来。真轻。轻得我鼻子一酸。
外头乱成一片。我背着她,从屋后钻出去,贴着沟壁,往南跑。脚下有火,有烟,有人叫。我什么都没看。只知道她趴在我背上,两只手死死搂着我脖子。她该活着。她得活着。我不能让金蝉的事,再在这沟里重来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