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背
天已经黑透。风从北边打过来,把火烟往我们后头卷。
我背着那孩子,弓着腰,沿着沟底往南撤。火光一明一灭,把前头的路照得断断续续。我不敢直起身,只贴着沟壁,一步一步,像在烂泥里拖命。
陈三在沟外放烟。我听见他学了一声夜猫子叫。就是这时,我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一栽。孩子的手猛地圈紧,我伸手一撑,半截身子都陷进泥里。我咬牙,把她往上颠了颠,继续走。她轻,可到底是条命,贴在我背上又热又抖。
“别怕。”我压着嗓子,“出沟就好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我听见她抽鼻子,像憋着。我不管,只走。火烧起来了,那些人不一定先追人,先抢货。这当口,是我们最长的活路。
沟口有片苇子。我钻进去,蹲下来。风从苇子上头过,像几百把细刀。我放她下来,她站不住,腿一软就跪在地上。我揽住她,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饼,掰成渣,塞进她嘴里。她一开始不嚼,只看着我。我低声道:“吃。”她这才动了嘴。我听得见她牙齿打颤。
等了一小会儿,陈三来了。他满身是烟,脸熏得发黑。他看见孩子,没说话,朝我点一下头。我们一人一边,半扶半架,从苇子里绕出去。不走大路,走一条旧水沟。沟里没水,只有草和石头。天太黑,陈三走前,我走后,孩子在中间。她没鞋。我把我脚上的旧布鞋脱了,给她套上。我踩在碎石上,跟踩在火炭上一样。可我心是静的。
我们回到破宅,天已经快亮。刘二还蹲在门口,看见我们,站都站不起来。他朝我怀里的孩子看了一眼,说:“小的。”我点头。他问:“就一个?”我说:“就一个。”他不再说话,转身从墙后抱来一捧干草。
我把孩子放在草上,摸她的头。滚烫。心口一阵发紧。我拿衣角蘸了墙根的积水,给她擦脸。她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我摸她小腿,全是凉。烧,却是要起热了。
“陈三。”我抬头,“天亮前,得弄点药。退热的。”他点头,起身就往外走。刘二也跟去。我坐回孩子身边,把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旧衣盖在她身上。她的手指一直攥着我衣角,像怕我走。我拍她的手,说:“我哪也不去。”
外头风声紧了。我靠着墙,看那扇没有门的破宅。天边有一点点灰。金蝉当年也是这个时辰。她抓着我,说,姐,我冷。我搂着她,哄她睡。后来,她就没醒。
我猛地咬了咬下唇,把泪逼回去。这一回,不能。我给我自己说,不能。这丫头,今晚得熬过去。我这条命,既然没葬在北沟,就还有用。
我伸手,又探她额。烫得我手一抖。我闭上眼。天,怎么还不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