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等
我守着那孩子,不敢闭眼。
屋里黑,风从门洞往里灌,吹得她额前碎发一抖一抖。我拿手挡在她脸边,不让风直吹。她的身子缩成小小一团,像只从火里抢出来的雀儿,还活着,可只剩半口气。
我摸她的手,凉。摸她的额,烫。这冷热在我掌心里打架,像要把她也撕成两半。我不敢拿凉水敷。这地方,连水都脏。我只能把她往我怀里又搂了搂,让她的背贴着我胸口。我的心口不热,可总比墙根强。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“嗯”,像梦里有条黑狗追她,她想跑,跑不动。
我拍着她后心,一下,两下。风在门外嚎。我数着更鼓。没有更鼓。只有远处谁家的鸡,不知被什么惊了,闷闷地叫半声,又歇了。夜太长了。长到我觉得天再也不会亮。我低头看那孩子,她的脸瘦得发青,和当年的金蝉叠在一处。我喉咙发紧,像吞了块滚炭。不能再死人了。我不能让这破宅,也变成一口棺材。
我就那么半睁着眼,听风。听见风里有脚步。我身子先僵,刀已到腕下。来了。有人。我屏住气,把孩子的头往臂弯里按。脚步声很杂,不是陈三的。我贴着墙,慢慢起身。门洞外,天还黑。两条人影。一个高,一个拐。拐子腿。从北边来。我一动不动。
他们没进来。只在破宅外站了站。那拐子说:“火像从沟里起的,这宅子没顶,藏不住活人。”另一个“嗯”一声。两人又往南走了。我后槽牙咬得发酸,一直等那脚步被风吃干净,才软下腰。那孩子还在睡,一点没醒。我轻轻把她的脸往我肩窝里按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。我们躲过一拨。还能躲几拨?陈三怎么还不回。
我望着门外。天边还是黑的,可黑得和先前不一样了,像是让墨水泡透的旧布,终于透出一点极淡的灰。这是要亮了。我坐回草里,把孩子搂稳。我的头往后一靠,正抵在墙上。后脑一阵凉。我摸到墙缝里有水,拿指头蘸了,点在她干裂的唇上。她咂了一下。那一下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可我知道,她还在。她还在要。那我就得给她。命,得一口一口,从这夜里抢回来。
第六十章 药
陈三是爬回来的。
天已经麻亮。我先听见咳嗽,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然后是手,三根指头,从门洞外头扒进来,像从泥里长出的。我认得那布条缠着的手,是陈三。
我抱着孩子,没动。他整个人栽进来,脸黑一块,青一块,后襟上全是露水。他抬头看见我,没说话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包得紧,外头捂得发热。我接过来。是半把风干的草药,有几片还带着根。
“咋弄?”我压着嗓子。
“抓的。”陈三往墙上一靠,眼睛半闭,“翻了两道墙。没给钱。”
我点头。没再问。刘二呢?我张了张嘴。陈三摇头:“他去引人了。先别管他。”我心里一沉,可没说话。先把眼前的命吊住。
我让陈三守着门,自己绕到破宅后头。后墙塌了一半,有几块砖还搭着。我把布包放地上,从怀里掏出火石。地上有雨前的枯枝,我挑了几根细的,又撕了半截袖子作引子。火很小。烟却大。我拿嘴吹,火苗才坐起来。我把草药掰成段,寻了个破碗底,添上水。水是墙根下头攒的,浑。我用布滤了两回。等药熬出一点苦味,我把火灭了。我得快,烟再大会招眼。
药汤只有小半碗。我端回去,用手背试了试温。孩子还昏着。我唤她。她不睁眼。我用唇沾了一点,喂进她嘴里。她喉咙动了一下,像咽。我又喂几口,她的呼吸才不见得那么紧了。我拿草叶卷成个小筒,把药水一点点导进去。不洒,不漏。那时候,我整个后背都湿透了。不是热,是怕。
喂完药,天已经亮透了。陈三还蹲在门口,半截刀横在膝上。我出去,他问:“活不活?”我看他一眼,说:“活。我不让死,就死不了。”
他“嗯”一声。半天,才说:“刘二还没回来。”我抬头看外头。天晴了。风也软。可这地界,白天比夜里更咬人。我咬了咬牙:“再等等。等到中午。”陈三点头。我回身去抱那孩子。她身上还烫,可眉头松开些。我把自己的脸凑近,听见她鼻子里有极细的气。我狠狠闭了下眼。这一次,我不是从沟里背出来一个货。我是背回来一个人。我要把她还给她自己,也把我自己,从金蝉死的那夜里,再赎回来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