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方
晌午,陈三说:“你得去认个人。”
我正给孩子换额头上的湿布。那布是从我袖口撕下来的,凉了又热。我抬头看他,陈三半边脸被光照着,另半边还压在阴影里。他蹲在门口,像只刚从土里钻出来的瘦狗。
“谁?”我把布翻了个面。
“北河集东头,卖炊饼的瞎眼婆子。”他说,“她看得见路,看不见人。只要给铜板,她什么都讲。”
我“嗯”一声。陈三起身,走之前又回头:“别进店。她那饼子下头,有你想学的。”我盯着他:“我是去学,还是去拿?”他咧嘴:“先看。看会了,再想拿不拿。”
我把孩子交给邻间一个信得过的老妇,那人住在破宅斜对面,腿脚不便,人却稳。我塞给她两文钱,说:“傍晚回。”她接过去,拿嘴咬了下,才点点头。孩子还在睡,烧退了些,可额上还是温的。我摸了摸她的手,心里发紧。我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这世道,光会躲的人,早晚躲成死人。我得学点能让人先倒下的东西。
快到集口,天阴了。云贴着屋檐压下来,像浸了灰的棉絮。我在巷口停了停,等两个提刀的走过。那刀背很厚,刀环上系着红布条。北边的人,越来越不遮掩了。我别过脸,混进一个买腌菜的女人后头,弯着腰,像替她提篮子。
东头的炊饼摊好认。烟不旺,可味足。一个瞎眼婆子坐在灰布棚下,头发用黑巾包着,眼睛处两条缝,往外渗着点白。她面前没有灶,只有个大木盒,上头摆着饼,下头锁着个小铜箱。我站在十步外,看她的手。她手极准,哪块饼卖几文,一碰便知。来找她的,多半不买饼。我等着。
半晌,来了个货郎。穿一双厚底靴,肩上扛着一串铃铛,叮铃响。他凑到婆子耳边,说了句什么。婆子点头,手伸进木盒下头,摸出个小纸包,塞给他。货郎回了一小把钱,走了。我记住了:先给钱,后拿包。那纸包,是白皮纸,和我在北沟里见过的药包一样。
过了约半个时辰,有个半大孩子跑过来,说要“两张半”。婆子从木盒底下摸出两张饼,又另递半张破角的。我眼尖,看见那半张饼下头,压着一小撮暗黄色的末子。那孩子把饼一合,包进怀里,往南去了。我立刻跟。
南边巷子曲里拐弯。那孩子走得快。我隔着一段,看他拐进个卖泥人的小摊后头。再出来时,手里的饼没了。我绕到摊后,没人。只有一堵半坍的墙。墙根下散着几片饼渣。我蹲下,拿手指沾了沾。那末子还在。我凑近一闻。很轻,甜,带点苦。不是砒霜。像混着洋金花和几种草根。我认不全,可我记住了那股味。
回到破宅,天已经发灰。陈三还没回。我拿炭条在墙上记:白皮纸包,先钱后货。半张饼下,甜苦。我不认字,可我画得出来。一个圈,半张饼,底下三道。那孩子和货郎,全是婆子腿。瞎眼婆子,不是靠眼睛。是靠这半张饼,和所有没露面的腿。
我给孩子又换一回湿布。她翻了个身,眉头松了些。我坐在她旁边,把炭条往墙上一笔一笔画。我在想,等陈三回来,我就让他去找个会看药的人。不用钱,只用我手里的刀。或者,我再去那婆子摊前,买半张饼。不是吃。是学。她卖什么,怎么卖,卖给谁,什么时候最松。这些,都是我的本钱。
门外有风。吹得墙上的炭画簌簌掉灰。我拿手去抹。指头黑了。像从黑里长出来。我笑了下。这黑,先留着。等我学成,再洗。洗不掉,就让它长在手里。长成这乱世里,谁也看不见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