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半
天还没亮,我就醒了。
孩子在草堆里烧退了,睡得正沉。我拿指背贴了贴她脖子,不烫了,是汗。我起身,没点灯。外头黑得发蓝,像一块旧铁皮蒙在天上。我洗了把脸,水冷得牙根发麻。今天要去那婆子摊前,买半张饼。
我在腰里别了两文钱,又往袖中塞了只破碗。碗口裂着,用草绳箍过。我端着它,就是个要饭的。一路走到北河集,天刚开亮。街上没几个人,几个卖柴的正把车往巷里拉。我缩着肩,从他们身边过,没人瞧我。
炊饼摊还蒙着。我到时,婆子正从屋里往外搬木盒。她眼睛看不见,可脚底下稳,一步都不多。我往墙根一蹲,碗放在膝上。她耳朵灵,偏了偏头,朝我这边“看”。我不出声。她也不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先开口:“要饭的往东,买饼的上前。”我端着碗,慢慢蹭过去:“半张。”
她手指在木盒上一碰,抽出一块,掰下大半,又往底下抹了一小撮。我看见了。那半张饼,她没给我。她放在案上:“两文。”我把钱按在案上。她把饼推过来。饼还温着。我接过来,没吃。油纸托着,我低头一闻。麦香底下,极轻的一点苦。甜味是没有的。甜是后来才起,像混在舌根上。我收起饼,走。
我没出集子。我绕到北头一堵断墙后,拿鞋尖在土里刨了个浅坑,把半张饼掰成几块,留一小块用叶子包了,剩下拿土埋上。我想找只野狗。不多时,真来了一条。瘦得肋骨挂下来,毛色灰黑,尾巴拖着。我把那小块饼扔过去。它嗅了嗅,先不敢,又舔了。我蹲着看。它吃下去,没过几口,头就往下点。四条腿一软,歪在地上。我走过去,拿棍子拨了拨它后腿。它还喘着,可起不来了。我蹲在原地,心口跳得厉害。成了。这东西,真能放倒命。
我回到破宅,天已大亮。孩子醒了,睁着眼看屋顶。我扶她坐起来,喂了她几口泡软的饼。她喝得慢,像喉咙还疼。我让她靠墙。她忽然说:“姐,我做了个梦。梦见我娘。”我点头,没说话。她又说:“她给了我一颗糖。”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。我别过脸,从怀里摸出昨儿摘的一朵小野花,放在她手里。她捏着,不说话了。
午后,陈三回来。我把叶子包里的饼渣给他。他闻了闻,说:“就是这。集上叫‘半日倒’。吃半张,睡半日。”我点头。他说:“你想怎么弄?”我蹲在地上,把那个“半”字画出来。我要学。学怎么下。怎么让人不疑。怎么把货弄回来。陈三说:“这活,最忌手抖。”我抬头:“我手不抖。”他盯着我,没说话。外头,风又起了。我听见有人在远处喊什么,声音散在风里。我低头,把野花又往孩子手里推了推。我的刀,要换种使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