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夜
天快黑了,我回破宅先看了孩子。
她靠在墙根,手里还攥着那朵野花。花蔫了,瓣子朝下垂,像睡着了。她见我回来,眼里有点亮。我摸摸她的头,不热了。我让她把花放枕头边,她摇头,要攥着。我没强,说:“等春天,我带你摘多的。”她点头,嘴角动了动,像笑,又没笑出来。
我让刘二守着门,没点灯。外头风大,满街的门板都在响。我换了件深灰的旧衫,用炭条把眉毛描粗,脸上抹了泥,袖口里塞着一根短铁簪,另一只手藏了半包“半日倒”。这半包,是用陈三拿来的油纸重新包过的,很松,一捏就破。
那批人总在北河集西头的面馆吃酒。我去过一次,记得他们的路。面馆后头有条窄巷,半截石阶,三扇窗。灶房在西,酒坛在东,夜里伙计进进出出,不闩后门。我贴着后墙听。火在里头轰轰响。有个人说:“今儿那批银货,明早过河。”另一个咳嗽两声,说:“都别睡死了。”我心底发凉。银货。不是人,是钱。那更动不得。得再等。
又有一人唱:“怕个鸟。北沟火烧了,谁还顾得我们。”那咳嗽的说:“那丫头还没寻着,你心里没数?”没人接话。我记住了“那丫头”。他们还在找我。我不能再进集子了。
我退到暗处,蹲在一口破缸旁。里头积着半缸臭水,水面映出我半边影子。我忽然明白,不能老这么躲。躲,像草里的水,风一吹就散。我得往他们后头去,给他们也来一包“半日倒”,再翻他们的货。可眼下,还不是时候。我得先学下药。我认得卖饼婆子。她的方子,我还没全学来。她那半张饼,卖得极快,不问来路,只要钱。我若想往北边人碗里下药,得先买通她,或者,自己学会配。
我回宅子,陈三正把两条鱼架在火边。那是刘二从河里摸的。我坐下,把半包药搁在地上,说:“我去了。没见着丫头。”陈三把鱼翻了个面:“人还在沟里,不在集上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北边的人,明天要过河。过河,就不回来了。”我低头拨火。火光一跳,我忽然说:“陈三,我想学配那药。”他抬头,眼珠子被火映得发红:“你想毒谁?”我说:“先别问谁。会配,会下,会收。你教不教?”他不说话,把鱼从火上取下来,递给我一条。我接过去。鱼很烫,我却不松。他说:“明晚,你跟我去个地方。”我点头。这一晚,火很暖。我心里,也像被这鱼烫着,慢慢开始热起来。
第六十四章 夜
陈三说:“跟我去个地方。”
天黑得像在墨里泡过。他走前,我先把孩子托给刘二,又在他手边放了三块石头。刘二问我石头做啥。我说:“外头来人,就往东墙丢两块;要真冲进来,三块一起砸。”他点头,把火扑了。我出了破宅,风往北,吹得我后心发凉。
陈三领我走西边的墙根子。我们像两条黑影子,贴着地皮,拐进一条死巷。巷尾有间小宅,没门,只挂半匹蓝布。他学了两声夜猫子。里头回了一声。蓝布掀开,出来个老头,佝偻着,右手少两根指头。陈三叫我叫“药鬼”。我没叫,只点头。
老头把我们让进最里。屋里点着灯,极小的一粒,拿碗扣着,光只漏一线。满墙挂着干草,房梁上还倒吊着几把扎好的药束。陈三说:“你能配‘半日倒’?”老头拿独眼扫我:“你这娃儿,端过药没有?”我说:“没端过。只闻过。”他忽然笑了,露出半口黑牙:“闻过就敢下?”我说:“不敢。才来学。”
老头在草堆里摸出几个纸包,排在地上。他说:“这活儿,看着是下药,实则是量。轻了,像喝多,趴桌不起来。重了,睡到明儿晌午,误不了你的事。再重,醒不来。”我点头。他把几个包推过来,让我闻。第一个,微微酸。第二个,苦里带甜。第三个,几乎无味。我指着第三个:“这个,是‘半日倒’。”老头不笑了。他看我一眼,又看陈三:“你倒会找。”陈三没说话。我盯着那包,又问:“怎么下最稳?”老头从怀里摸出根空心细草,插进一包粉里,只挑了三挑:“先敬酒,别用浑汤。汤色深,粉浮。酒清,劲下沉。杯底留一层,转三圈,再倒。喝了不说话,过三息再问事。”我一一记下。他问:“你下给谁?”我说:“不知道。只先学。”
老头没留我们。走到巷子口,他隔着那匹蓝布对我说:“这营生,夜路走多了,眼睛得比手更净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陈三拍了拍我的后肩。我们原路回。一路上,我胃里像揣着一块冰。不是怕,是清醒。那老头教我,不是让我活命,是让我变成夜里没人看见的手。可我愿意。金蝉就是死在那帮夜行手里。我不能只做被药倒的人。我得做那三钱粉。
回到破宅,刘二迎出来,说孩子睡着,来过一个要饭的,问有没有多的人。我心头一紧。那怕不是要饭的。是探子。我问:“你回什么?”刘二说:“我说这破宅,只有野狗。”我点头。这世道,人装狗,狗装人。我从怀里摸出那根空心草,放在鼻尖闻。没味道。可我手心已经出汗了。我对自己说:抓紧。得在下一个集日之前,把家搬了。把这宅子,还给野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