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家
这地方待不住了。
天刚灰,我就把刘二叫起来。他睡眼发直,我把昨夜收来的药包和干饼塞进他怀里,说:“去把骡马店外头那辆破车西边看一看,有条水沟,北边通到哪。”他搓了把脸,揣好东西,出了门。
我回头给那孩子穿衣裳。她烧退了,人还软,胳膊像根细枝。我把她裹进赵大媳妇的旧袄里,抱起来。她揉眼睛,小声说:“又走吗?”我说:“换个能晒到日头的地方。”她没再问,只把脸埋进我肩窝。
我让赵大媳妇的表姐先回去,又托她给赵大媳妇带句话:“今晚不回村。等我们安稳了去接。”她不说话,只往我手里塞了三个鸡蛋。鸡蛋还热着。我拿布兜了,没推。
陈三从外头回来,裤腿湿到膝盖。他说:“西边有片废砖窑,三面高,朝南半扇坡,能看见人,不近大路。”我点头。这地方行。不扎眼,又走得脱。
我们三个半人,趁着天光未开,绕野地往西。陈三开路,我居中,刘二断后。孩子在我怀里,轻得不像活人。我一路没说话。风吹草响,我就停;风一过,再走。天渐渐亮起来,背后有炊烟,南边有集。我们不朝人烟处去。只朝能活的地方走。
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,到了那片废砖窑。窑早塌了,只余两孔,像瞎了的眼。四周茅草半人高,坡下有条浅水沟。陈三先去看,说:“能住。沟里有鱼。”我把孩子放在草铺上,往东望。能望见半里外的土道,却不在道旁。好。藏得住。
刘二拿柴火把一孔窑清了,又用草编了扇门。我把三个鸡蛋打碎,和着干饼煮了小半锅。孩子吃了两口,摇头。我哄她:“吃了,才有力气想娘。”她眨眨眼,慢慢吃。陈三蹲在窑口,往东看。我走过去,说:“今晚,让刘二去集上买粮。”他说:“买粮先放后头。先把那空车和草垛下的东西拿回来。”我偏头:“什么东西?”他压低嗓:“北边人藏在草里的。不多,一袋子散银,半箱布。”我盯着他。他说:“抢在他们过河前拿。过了河,就没了。”我点头。我懂了。我们不是搬家。我们是挪到离他们后门更近的地方。这断砖窑,不是家,是一步棋。下好了,家才立得住。
第六十六章
我们离开时,天刚擦亮。
赵大媳妇的表姐来送我,手里挎个蓝布包袱,装了半袋糠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那孩子,嘴张了张,到底没问。我说:“告诉嫂子,别回村。东边,坡朝南,天黑就煮粥。”她点头,像听懂了,又像没懂。
我抱着孩子,她胳膊圈着我脖子,小脸埋在我颈窝里。陈三在院墙外学了声鸟叫。我低头出了门。刘二拎着最后一点家当,我们贴着西墙,往窑上去。路上,我看见地上有一串新脚印。那鞋底花,我认得,北边人的。我把孩子往上颠了颠,没停。
天越来越亮。风把草吹得簌簌响,像谁在耳边报信。我走得稳,心里却像踩着刀刃。这地方,我们住了这些天,如今得让出去。不是让给谁,是让给野狗,让给过路的风。等他们再来,只会见一个空院子,和一地鸡毛。
到了窑前,陈三先摸进去,又出来点一下头。我把孩子放在草铺上。刘二用几根木头把窑口遮了遮。太阳出来,正好打在坡上。我回身,往东看。北边很远,可我看得见。他们一定在找我。找不到,就会往西。往西,才碰得见我们。所以我们不能再往西。我们就在这,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,像一窝野兔,贴着草,不出声。
我忽然想笑。不是高兴。是觉着,我这条命,总在和人躲猫猫。可这回,我不光躲。我把刀、火、药,都带来了。这孔窑,不是窝。是我埋在北边人眼皮下的一步活棋。等风再起,我会从这里,绕到他们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