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在窑里住了两天。
赵大媳妇还没来。她表姐也没再露面。我不敢回村,怕把北边的人引过去。那孩子已经会笑了。她蹲在窑口,拿根草逗蚂蚁。我靠着墙,看外头。天半阴,风从北边来,吹得野草全往一个方向倒。
陈三出去找粮。他走前,我用炭条在他后襟画了道斜,怕天黑了认不出。晌午他回来,裤管半湿,怀里兜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。我当是薯。他扔在地上,才看见,是三只地瓜,还带着泥。他弯腰,从袖中摸出只半个的鸡,还是热的,说:“北集口的。卖不出去,我顺手。”我皱眉:“你去了集上?”他说:“后门绕的。卖鸡的没看见。”我让他下回别去。这地方,离北边太近。他“嗯”一声,把鸡撕开,扯了只腿给我。我转手给了孩子。孩子睁大眼睛,说:“鸡腿。”我说:“给你。吃。”她咬一小口,慢慢嚼,眼睛眯起来。陈三看我,说:“你俩倒像亲姐妹。”我不响。赵大媳妇不在,他以为这孩子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。这样也好。越像,越不惹人。
夜里,陈三把藏钱的地方告诉了我。北边人有只旧木箱,搁在骡马店后头。夜里就搬到草垛下,用干草盖着。不是每天搬。他说,今夜他们要往北送人,没人守着。我点头。这钱,不是他们的。也不是我们的。是这世道掉下来的。谁拿得动,谁拿。
我拉上刘二,把短刀别紧。陈三往集上去。我和刘二绕到河沟里。天冷,水跟冰刀子一样。我们趴着,看草垛。后门半掩。没有灯。我学了两声夜猫子。陈三应一声。我起身,贴着墙走。刘二去前头放哨。我摸到草垛,往下掏。手抓到木箱,沉。我使巧劲,把箱子从草下顺出来。箱没锁。我没开。只抱着,往后退。陈三在墙那头接。我们像三条黑水,一点声没有,把东西顺出了集子。
回窑时,天边刚泛白。我数了数。碎银,小半箱;底下一层蓝布,半新。陈三说:“这些,能换窑。也能换粮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把布盖在孩子身上。她翻个身,睡了。我盘腿坐着,不困。我做了贼。可这黑,会慢慢洗白。等我用这半箱蓝布换回田和命,就再没人能叫我贼了。
天还没亮,我让刘二把木箱埋进窑后两棵歪脖子树中间。
他刨坑,我望风。地冻得发硬,刘二一锄头下去,只翻起一小块土。他吐了口唾沫,又接着刨。我怕声音传开,回头瞪他一眼。他闭了嘴。等他把箱子放进去,我们拿乱草盖了,再压上两块破砖。做完这些,天已经灰了。
我靠着树坐下,腿软。身上却不冷。人一做事,心就热。可我也明白,这些钱烫手。不花出去,就是个死物。花得急,又惹眼。得缓。得让风先吹两天,等人以为丢了就丢了,再也找不着,我再一个一个换干净。
当天,陈三去集上打探。他回来说,骡马店的人把草垛底下了个遍。没声张。我点头。他们也不敢声张,怕上面知道他失了财。这是我们的空子。我让刘二去把东西分三处藏。窑里只留几尺蓝布,和两串小钱。陈三说:“你倒稳。”我没回他。我心里想的是赵大媳妇。等这阵风过去,我得去接她。这地方,人越齐,越能活。她不在,我们像少了半条命。
孩子问我:“姐,我们还不回家吗?”我蹲下,给她整了整衣领:“这就是家。”她看看窑洞,又看看我,忽然说:“家好黑。”我笑了下,说:“过几日,就亮了。”她点点头,把脸埋进我腰间。我摸着她的后脑,心里却发沉。这破窑,还不是家。等我用那半箱钱,换来屋,换来地,再接来赵大媳妇,再让陈三和刘二都睡在能关门的屋里,那才叫家。现在,只是黑里的一口气。可这口气,我非喘匀了不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