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稳
我们在窑里熬过了六天。不是住，是熬。白日里，我把孩子拘在窑口，不让她跑太远。她已会说些短句，整日问我：“能回家么？能见娘么？”我不回她，只把她的手握住。有些时候，我几乎要把她当成了金蝉。可我知道，金蝉不在了。这丫头是她留下的半口气，我得替她焐着。
陈三出去，刘二也出去。两个人不再一同走。一个往西，一个往北，像两只从不同方向回来的鸟。我知道他们不是去寻食，是去听风。人在这世道，能多活一日，全靠耳朵。我不能出去。我已是北边人嘴里那个“黑丫头”。这附近，谁见着个抱孩子的黑丫头，都会多想一想。我只能等。
第七日清早，陈三回来了。他带来半只馕，还捎了话：“卖药老头说，想见你。”我正给孩子分水，没抬头。这话不轻。那老头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。我“嗯”一声，问他：“什么时候？”他说：“今晚。你自己去。”我看了他一眼。他低头，像在避我眼神。我懂了。他做不了这个主。那老头，也在掂我。
我让刘二看孩子，自己到后沟洗了把脸。水冷。我拿碱搓了三遍手。这些天，我不光要活，还得让这双手看起来还像个人。天一黑，我套上陈三给我的旧皮褂，腰里只别一把短刀。刀柄用旧布缠得死紧，像从肉里长出来的。我从窑后绕出去，走西边。风从北沟刮来，带一点烂草和粪味。我弯着腰，走得比影子还低。路是熟的。人不能慌。一慌，连风都听出来。
药鬼那半匹蓝布还挂着，只是比上次旧了些。我学了声夜猫子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门才从里面拉开道缝。我侧身进去。满屋子的干草味更重了，像陈了三年的旧账本，霉，可压人。那老头坐在草席上，嘴里不知嚼着什么。见我进来，朝地上那半截木墩努了努嘴。我坐下。
他不说话，只拿一根细铜杆，从火盆里挑出块炭，又用那铜杆在墙上慢慢画。画得极慢，像在写字，又像在走一条路。我看了半晌，才明白：他在画人。一个弯着腰的人。前头有条河。河对岸有烟。他画到一半，忽然停住，转头问我：“你敢过河吗？”
我喉咙动了一下，说：“看河那边有没有我要的东西。”他笑了。笑得比哭还干，说：“你倒不装。”他丢过来一个小纸包，正好落在我膝上。我拿起来。不闻，不看。只用指甲轻轻一压。里头是细末，比“半日倒”更细，几乎无味。
“这叫‘水过衫’。”他说，“不是让人睡，是让人醒着，却下不去手。你拿它，抹在刀口上。刀进去，人只觉着一凉，半晌才记起疼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不过，得见血。不见血，就是炒面。”
我点头。把纸包塞进前襟。他又说：“下回，带条活鱼来。越黑的天，鱼越肯开口。”我没应声，起身便走。走了十几步，后头风里夹来一句：“别回头。回头，你就走不出这巷子。”
我真的没回。不是听他的，是我认得路。出了巷子，我贴着墙，一直往北绕。风把墙皮吹得簌簌掉，像有什么人从后头跟着。我没跑。我把自己走成一条水，流得慢，流得凉。直到看见窑口那点极暗的火，我才停下来。心里那块冰，才化开一点点。
回窑时，孩子已经睡了。刘二蹲在窑口，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柴。他抬头，低声说：“有人来过。”我腿一紧。他指指地上：“西边坡上，两双鞋印。转一圈，往南走了。”我蹲下，拿手摸。鞋底很深，不是走路的，是搜山的。我把孩子的被角掖了掖，没说话。
我知道，这地方，不能再住了。刀没见血，人已经闻到腥味。我抬头看天。星星比前几夜更碎。我忽然想赵大媳妇。她是不是还在村里？是不是还坐在门槛上，给我补另一只鞋？我闭上眼。得走。可走之前，我要让那两只跟过来的鞋，也学会在夜里流一点血。不。先搬。我们天亮前，往更南。先活，再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