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南
天还没亮,我们上路了。
孩子还在睡,我抱她,陈三背粮,刘二挎着个破锅。我们没有点灯。路是来时的,可那时有月亮,现在没有。风从南边倒灌过来,把草吹得乱滚,像一群没脚的影。我低着头,脚下踩实了再迈下一步。这夜太黑,像要把人活活按进地里。
那孩子的呼吸喷在我颈侧,热乎乎的,又浅。她没醒,却像知道在黑里。她太乖了。我难受。这世道教乖了多少孩子,都是被吓出来的。我小时候也这样。饿极了,反而不哭。知道哭没用。
我们走走停停。陈三在前,隔一段就学声鸟,我学着应,怕走散。刘二断后,不时回头。没人说话。天亮了一点,我们到了一条老河湾。岸上有几间塌了半截的土房。我进去探过,空的,有蛇蜕,有几堆烂叶。但能躲。我对陈三说:“就在这。”他点头,把东西放下。我把孩子安置在背风处,拿蓝布盖了。她说:“姐,天好红。”我抬头看,东边是红,可红得不干净。我笑不出。
刘二去河边看,回来说:“水浅,有鱼。河对面是片桑树。”陈三说:“过了河,能走到官道。再往南,就是卫河镇。”我盘腿坐下,慢慢想。北边的人,想来不会追过河。他们图的是北路的货,不是我们几条野命。可他们失了财,又被人放火,若知道我们还活着,不会罢休。所以河这边,不能久留。我们要的不是躲,是找个能换身份、能落脚的镇子。卫河镇在南边,听说有码头。有水路,人杂,好藏。也容易找活。
我下了决心:等天全亮,我先去河边看看,能不能过。若水不深,就蹚。孩子我背。刘二和陈三轮流断后。我们要走,就得快。不能等北边的人明白过来。我朝河湾望。晨雾贴着水面,像一条白漫漫的裤带。过河,就是另一片天。过了河,我再给这丫头找个能睡实的屋子。过了河,我再把自己这名字,从北边人的嘴里抹掉。
我握了握刀。刀在,命在。走吧。
第七十一章 渡
我们把鞋脱了,用麻绳系成一串,挂在脖子上。那孩子不肯,说水里凉。我骗她:“过了河,有糖瓜。”她信了,才让我背。我把自己和她的鞋都让刘二拎着,省得湿了,凉气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天灵盖。
陈三先下的水。他瘦,可脚底有劲。一根削尖的长杆,往水里一点一点地探。水不深,刚到膝盖。可河心那段,我看着他身子往下一沉,水就到腰了。他回头摆手,示意我们斜着走。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多,有些还连着根,像水里藏了半截人的胳膊。我心里发紧,把短刀别回胸前,一手托着孩子,一手去攀陈三递来的杆子。
水是真冷。才下脚,我的小腿就麻了。再往深些,水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。那孩子伏在我背上,两条细胳膊圈着我脖子,脸埋在我后颈。她的心跳又急又轻,像被水声吓着的雀。我一步一步,踩的是河底的石子。有的滑,有的尖。我咬死牙,不让自己“嘶”出声。刘二紧跟着,一手拎锅,一手扶我后腰。有水草缠上脚踝,我顿了顿,用脚尖慢慢旋开。那水草又细又韧,像女人头发。我知道,这河每年都吃人。可我今晚偏要踩着它过去。
到了河心,水声大了,像许多人在耳边磨牙。我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,河心不叫河心,叫“龙口”。水最急,也最静,越静越不是好水。我没敢停。可陈三突然蹲下去,手在水里一捞,拎起个东西。是半块马鞍,皮子烂了,铜扣还亮。他回身看我。我摇头。这河里什么都有。我们只管过,不贪。有些河里的东西,捞上来,是要命的。
过河心,水浅了。陈三先上去,又回身拽我。我的鞋还挂在他脖子上,人却像从冰里拔出来一样。两条腿抖得压不住。那孩子反倒精神了,挣着要下来。我放她下来,她赤脚踩在河沙上,被冰得一跳,又缩回我腿上。我抱着她,坐在沙地上,抬头看对岸。天已大亮。前头一条草路,半里外,能看见几缕极淡的烟。不是火,是早起人家的灶。我朝那烟望了很久。桑树在河岸上绿得发暗。有鸟从林子里窜出来,扑棱棱飞过河面。我深呼一口气。这河,我们过了。北边,就远了。
陈三把鞋从脖子上取下来,递给我。我接过。鞋还干着。我给孩子先穿。她伸着小脚,往鞋里一蹬,又站起来,原地跳两下,说:“没糖瓜。”我笑:“前头镇上买。”她这才笑了。那笑很轻,像河上刚散的白雾。我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。风从北边来,把岸上几根枯苇压得低低的,像在跟我们作别。我朝地上啐了口唾沫,说:“不回了。”
我们穿上鞋,朝烟的方向去。刘二在后,陈三在前,我和孩子在中间。路上,我盯着地上的土。有牛蹄印,有独轮车辙,还有几双草鞋印,前浅后深。是往镇上去的。好。有人走的,才是活路。
镇子慢慢从雾里显出来。天边那点红,已经成了白。太阳高起来,照得河滩又亮又腥。我回头看一眼北边,像隔了一辈子。不再想。我拉紧孩子的手,往人烟稠密处走。这地方,我要先找间最贱的茶铺,要几碗热汤,再打听哪儿有短工。我们几个要活,还得先把鞋底踩进这南边的泥里。北边的事,等脚扎根了,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