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镇
一进卫河镇,我就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了按。
这镇子和北河集不一样。街宽,地是石条铺的,又滑又亮,像浇过油。两边的檐子伸出来,把天挤成一条窄缝。人从缝里过,像从刀鞘里往外抽。我和陈三几个,走得靠边,不敢并排,也不敢抬头乱看。我拿眼梢扫。卖鱼的,补锅的,挑柴的,拉粪的,墙根下头蹲着一排等活的,脚边都放着扁担。哪个是真干活,哪个是给人放风的,我看不出来。越看不出来,越不能信。
陈三走前,刘二断后。我们一副逃荒样,不是装的。这几天蹚水赶路,脸都是青灰的,孩子又小,没人多看。可进了镇子,还是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头,从茶馆窗后头斜我一眼。我假装给那孩子擦嘴,把脸挡了。那老头又转头去嗑瓜子。我手心冒了层冷汗。
我们转进一条背街。街不深,地面是泥的,有些地方还汪着昨夜的雨。几间黑瓦房,门口都拿竹筐挡着。有女人在里头咳嗽。我问陈三:“有地儿蹲没?”他往前一指:“前头,桥下头。”我点头。一行人贴着墙,走到镇南边那座石桥。桥旧,桥洞半阴,地上有别人睡过的草,还有几只破筐。刘二先去看,回来说:“能待,就是潮。往上走有个茶铺,桥头第三家。”我想了想,不能全窝在桥洞。镇子眼里,越躲越像贼。得先寻个活,把“逃难”俩字,换成“做短工”。
我把孩子交给刘二。刘二不放心我。陈三说:“我在后头。”我点头。我们绕过桥,走到茶铺外。茶铺不大,门板放下一半,里面坐着几个脚夫,正喝糊糊。我站在外头,不进去。等一个面善的出来,我上前问:“大爷,这镇上哪里招短工?”那老汉看我一眼,又看我的手。我的手不像小姐,全是粗口子。他说:“码头。天不亮就要人,筛沙,扛包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又问:“女人能去不?”他“嘿”了一下:“去是能去。挨不挨得住,看命。”我谢了。他摇头,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看那茶铺里热雾升起来。肚子紧着叫。我咽了口唾沫,转身折回。经过一个巷口,看见个妇人蹲在井边绞衣裳。她胳膊又红又粗,两下就把水绞干了,往竹竿上一抖。水点子溅在青苔上,像碎银。我记住她了。那是洗洗缝缝的活。镇上也有,工钱贱,可贴着家,能带着孩子。我要寻的,不是码头。是能一边活,一边把这脸藏起来的活。陈三靠过来,低声说:“先吃饱。”我点头。他往桥头去了。我跟着,看地上自己的影子,短,黑,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。这镇子,我得一口一口嚼透。哪条巷通哪条,哪个门能进,哪只狗夜里不叫。这些不摸清,我不能睡。我抬头,天阴着。风从河上来,腥。我拉了拉衣领,继续走。这凡尘里的活路,今天我就要从这石桥底下,一截一截,重新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