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桥
桥洞很潮，石头缝里往外渗水，像永远不会干。我铺了层干草，又往上头垫了刘二那件破褂子。那孩子坐上去，腿并着，小手按在膝盖上，不闹，只拿眼睛往洞外看。我知道她想出去。可我不能让她乱跑。这镇子眼多，她这张小脸，最好谁也别记住。
陈三去了快半个时辰。我靠着桥墩，把短刀从后腰挪到前襟，又用外头的破衫子遮好。桥上车来车往，独轮车的轱辘碾着石头，一声接一声，像从人天灵盖上轧过去。那桥缝里还长着几蓬黑绿的草，风一过，就往我脖子上扫。我掐了一根，放舌头上。苦。可苦得过这日子么？
一个洗衣妇从桥边过，端着一大盆，走两步，停一下。我探头看。她把盆沿抵在胯上，拿脚踢开几块小石子，才下到河边。我记下她。河边有三块长条石，她占中间。那地方水清，底下是细沙，晾在岸上的衣服，不起泥点。她定是住在桥北的人。若我要找洗活，得先跟她搭上话。可今天不能。今儿我们刚到，脸还是生的。得先让这镇子喘口气，也让我们自己这口生人气，散一散。
陈三回来了。他兜着几个杂面窝头，还提了一小截肠。我问他哪来的。他蹲下，把吃的摆在草纸上，说：“桥头第三家的，不赊。我先头那两个子儿，不够。”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：“后头巷子里，剃头匠收旧鞋。我把你那双裂底的给他了。”我抬脚看。我脚上只剩一层裹脚布。陈三没看我，只把窝头往孩子手里塞。我喉咙像堵了团草。他娘的心比这桥墩还硬，也比这桥墩还暖。我没再说。
那孩子吃着窝头，小声说：“姐，这窝头里有枣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我眼里有点热，扭脸去看河水。那河比北边的宽，也黄。有只独眼船停在桥下，船头堆着几个坛子。船尾有个老头，半躺着，脸上搭着草帽。我眼睛尖，看见他脚边有根细绳，绳头垂在水里。他在钓鱼。我忽然想，这河倒是能藏人。若哪天桥洞待不住，往那船上一躺，顺着水就出了镇子。可我也就是想想。现在，得在岸上扎根。水里漂的，到底不是家。
天慢慢阴了。风从河面吹来，把桥洞里的干草吹得“沙沙”响。我让刘二把洞口再挡一挡。陈三出去折了几根柳条，又抱回一捆湿草。我坐在地上，把短刀抽出来擦。刀凉，贴着我的腿，像根冰条。可它比什么都叫我安心。这镇子，先别急着信。等过了今夜，等我们把气儿喘匀，再去讨生活。我闭上眼，听桥上轱辘响，听河里水响，听那孩子轻轻哼一首听不清词的小调。我对自己说：阿草，到了。南边到了。往后每一步，都是从这桥洞里，踩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