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活
天刚蒙蒙亮,桥洞里还黑着。
我是被孩子翻身的动静弄醒的。她靠着我,一只小手攥着我衣襟,睡得不实。我睁开眼,看见桥缝里漏进一点灰光,落在她半边脸上。她睫毛抖了抖,像要醒。我轻手轻脚把她的头挪到陈三叠好的衣裳上,爬出来。
河上浮着薄雾,水是青灰色,冷得发稠。我蹲在河边洗了把脸。水冰得我太阳穴直跳。我抬头看桥顶,桥沿往下滴着隔夜的露水,一滴,一滴,落在水里,像谁在暗处敲更。我折回桥洞,把刘二叫起来,压低声音说:“你看孩子。我去河边洗衣妇那看看。”
陈三已经不在。他出门一向早。我寻着昨日记下的路,往桥北走。青石板路窄而长,两边的店铺还没开,只有卖豆腐的挑着担子,吱悠吱悠地过。我贴着墙走,脚步轻,眼睛不闲。一户人家门口有女人泼水,水花溅在门槛外,混着几片烂菜叶。我跳过,继续往前。那泼水的女人看了我一眼,我低头。她在围裙上擦手,说:“找谁?”我站住,放软声音:“大娘,我想找个洗衣裳的活。镇上哪家要人?”她把我从头看到脚,说:“你一个人?”我说:“还有个小的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说:“前头拐角,王婆院,有时要人。”我谢了。她又补一句:“工钱少,不嫌再来。”我点点头。
我继续走,拐过角。王婆院门口挂着两排洗过的粗布,还在滴水。一个婆子正弯腰从井里打水,腰弓得像只干虾。我上前,没开口。她先抬头:“来寻活?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说:“一盆衣裳两文。自带皂角。不要多嘴。”我应下。她说:“今儿先试。洗得不好,工钱没有。”我点头。她把一摞脏衣裳推过来。我蹲下,卷起袖子,把一双冻得发红的手浸进冷水里。水缸里的水,凉得像要把指甲盖全拔掉。我咬着牙,搓。皂角绵,沫子少。我知道,这活,今天得洗得比这镇上任何人都干净。因为王婆的眼睛,就在我后背上。
洗到第三件,我的手指已经木了。可我不停。我想起赵大媳妇。她洗起衣裳来,也是这样,一声不吭,像要把命也搓进去。这南边的水,比北边暖不了多少。可它把衣裳洗得发白。我看着那些粗布在水里散开,像几片浮着的旧云。我想,这镇子也不是全冷。总有缝,能让我像水一样,慢慢渗进去。等天黑,我就能拿着两文钱,去给那孩子买口热粥。活,就是这么一口一口,活下去的。
第七十五章 嘴
我在王婆院洗了三天衣裳,手泡得脱了皮。不是洗得慢,是我总一边搓,一边听巷子里的声。
那王婆是个话多的。有时来个人,说几句闲,她就笑。我蹲在井边,水声“哗哗”的,耳朵全竖着。东家谁家典了房,西头谁家半夜进了贼,北街哪个货郎卖的针爱生锈。这些话,我全当皂角,一点一点往心里搓。
第四天,王婆让我送两件衣裳去桥南。我路过镇集,见个老头在墙角支了个摊。一块脏布,上头写着“看命测字”。布都黑了,他脸上也黑,只一双眼睛亮。我站了三步远,看他给个年轻妇人看字。那妇人写个“安”字。老头瞄一眼,又看她手,说:“你夫家最近有口角。”妇人眼圈一红,扔下三文,走了。
我一下看明白了。他看的不是字,是脸,是手,是那妇人站着的姿势。她抱布包,两根手指绞着帕子。这不叫算命。这叫看人。
我没去搭话。送了衣裳,折回时又绕到算命摊。那老头已经收摊。我问:“你明日还来?”他扫我一眼:“来。你也要算?”我摇头,说:“我想替你招人。你在这地界久了,能教我看人吗?”他笑了,笑出半口黑牙:“你倒会占便宜。”我说:“不是占。我给你拉客。你看一个,我抽一文。”他眯眼看我,像看透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看。半晌,点点头:“明儿来。别穿太干净。”我应了。
回去路上,我数着步子,也数着兜里的铜板。这两个数,现在就是我的命。我得把这个摊子,从桥南支到桥北。我要看人,得先让人看见我。可我这脸,不能太显。得像水一样,贴过去。夜里,我照样去河边洗自己的衣裳。那算命老头说得对,不能穿太干净。我拿锅底灰在掌上抹了抹,往脸上也擦了点。再往夜里一站,人就淡了。
我知道,我要的是一张网。是这条街上的王婆、卖炭的、赶大车的、端洗脚水的。他们全是不出声的耳朵。我白天借算命摊子看人的脸,夜里借这摊子的消息认人的门。哪户好进,哪户有狗,哪家刚死了人,哪家才收了账。我不全为偷。可这世道,想活,想把那孩子养大,想把赵大媳妇接来,我就得先做这黑里的行当。不是我不走亮路,是这南边的亮路,早被人踩烂了。
夜里,我蹲在桥洞里,拿半截炭在桥墩上画:一张嘴,一条路,一扇窗。我画得歪扭。那孩子问:“姐,画什么?”我说:“画门。”她眨眨眼,说:“门画在墙上,能开吗?”我笑了笑,没回。能。当然能。明儿,我就从算命摊子开始,一口一口,把它叫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