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签
第二天，我换了身旧衫，脸也黄，像害过病的。我拿铜板在河滩上买了一小包干枣，又绕去算命摊子。那老头早就支上布了，比昨天多摆了个木筒，里头插着十来根竹签。我上前，说：“我帮你拉客，不用给工钱。你只教我看一眼人。”
老头没说话，拿烟杆指了指布前的空位。我坐过去，像招呼买菜的妇人那样，朝过往的人喊：“测字还是看签？不灵不要钱。”我嗓子尖，喊得又急又脆，像只雀子。这么一喊，倒真有人驻了足。
来的人里，有替儿子问灾的，有问男人几时回来的，也有自己偷着来算命的。我就在旁边看。老头问一句，我记一句。问的时候，他总先看人的鞋。鞋烂的，心里有求；鞋新的，多半问赌。他还看手。手不干净的，不是勤快，是躲债。再来，是眼睛。有人嘴上说“随便算算”，眼神却一个劲往签筒里瞟。那是有急事。这种，最好哄。
我慢慢摸出味来。这世道，人脸上都蒙着层纸。算命先生，不过是用唾沫星子把纸洇湿，好去瞧底下那张脸。我给他拉了一日客，真分了五文。他抽三，我拿二。天擦黑，他收摊，我蹲在旁边不走。他笑：“你倒粘上了。”我说：“这镇上，谁夜里好说话？”他看我一眼，像看我不像说笑，才把竹签一筒倒出来，说：“明天早点。你自个儿带块布来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说：“西街口，有卖旧布的。不贵。”我谢了，没再问。
我揣着两文钱回去，给那孩子买了半块炊饼。她接过去，先掰成两半，递我一半。我推回去，说吃过了。她不信，盯着我嘴。我张了张：“你闻，有枣味。”她这才笑。我看着她，心里又酸又暖。这南边的镇子，像这半块饼，得一点一点掰。我急不得。我也不能只靠洗衣服。我得让这张嘴，先在这地界上张开。等它张开，夜里的路才会宽。我闭上眼。桥洞外，河风一阵。我听着那孩子轻轻嚼饼。她的小牙，在夜里响得跟老鼠磨米似的。我想，快了。等我把这镇子叫醒，我们就再不用睡桥洞。
第七十七章 钱
天不亮，我就去了西街口。
旧布摊果然在。一个老头守着几匹灰蓝粗布，布上全是补丁摞补丁。我蹲下，一块一块摸。太厚的不要，太薄的也不要。我要的是那种半新不旧的，洗得发白，可还有筋骨。算命先生用的，就是这种布。旧，才像样。新，会招人。我挑了半块青灰布，花了一文五。那老头说：“就你识货。这是从北镇过来的。”我一愣，没搭话，只把布叠好，夹进腋下。北边。又是北边。这卫河镇，原来也通北。我得装不知道。
天刚亮，我到摊子。算命老头没到，我先坐。把那块布铺在地上，又捡了四块石头压角。风吹，布角“啪啪”响，像谁在拍手。我盘腿坐着，把签筒从怀里拿出来——那是老头给的，旧的，竹签用草绳扎着。我一根一根插进土碗里。有人过来，看一眼，又走。我不急。这日子，急不来。我坐得像个守铺的，腿麻了，就换一换。直到太阳到了头顶，真有个妇人过来。她左看右看，说：“你这摊子，准不准？”我学老头那样子，先看她的手。她手白，可指节处有茧。是拿针的手。再看她眼睛。她眼尾发红，不是哭过，是熬。我压低嗓：“大嫂子，不为钱财，是为人的事。”她脚下一停，说：“你能看出来？”我指了指她手心：“你这一针一线，扎了有年头。可有人不领情，还往外拐。”她一听，眼泪就下来。我立时把布角一甩，说：“坐。慢慢说。”她坐。她说，她男人常年跑船，回来就喝酒，儿子也不认她。我在心里给她归了条：不是问灾，是问去留。我不能说破，只绕着说：“你心里已经有路了。差的是个由头。”她一把抓住我手：“你怎知道？”我反握了她一下：“你来找我，不是要我替你定。是这镇子没人听你说话。”她走了。放下两文钱。我拿起来。铜钱很小，小得我手心都硌得疼。可我知道，这张嘴，这双眼睛，能换钱了。
陈三傍晚来，远远站着。我收摊，走过去。他说：“今日有人来镇北找黑丫头。”我停住脚：“几个？”他说：“两个。一个是北河集口子上的。”我点头。这镇子不能再光靠算命。我得有个能住的屋。不能再睡桥洞。我忽然说：“我要在这镇上盘间小房。你帮我看，哪个庙后头有空的。”陈三点头。我抬头看天。天还没黑。我知道，今晚，我得去办另一件事。不是逃。是让那两个来镇北的人，自己把腿走软。我让陈三回去，自己蹲在石桥边。风从河上来，凉。我把算命的那块布叠好，垫在膝盖下。我还在。我就活在这里，像这河里的水，不声不响，可没人能把我从桥底抹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