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夜
天完全黑下来,我出了桥洞。
风冷,带着河腥。我贴着石桥的阴影,先往西去。镇北这两日来了生人,我不能只靠陈三的话。陈三看见的是白天。夜里,路会不一样。我要自己走一遍。
西街没灯,只几户门缝里漏出点油黄。我踩在青石板上,步子很轻。走两步,停一下。再走。石板松了几块,脚一落,下头就“嗒”一声。我退回来,把松的几处记在心里。这路,晚上走,不能踩这些。真到要跑的时候,响一块,命就漏半条。
过了西街,有座小庙。庙门口没旗,台阶上净是香灰,黑的。我蹲下,抓起一把。灰很细,里头还混着没烧尽的黄纸。风一吹,直往我眼睛钻。我偏头,用袖子挡。庙门虚掩,门缝里黑得发紧。我没进去。这地方,夜里没人,可也不是空。墙角有只猫,从我左边窜过去,一下,像团黑水。我手贴后腰,没动。猫没回。我闻见香灰里夹着股腥,像鱼,又像泥。是河上来的。这庙离河太近。人要从河上过来,没准真会选这儿歇脚。
我绕着庙往北。北边有排矮屋,墙跟墙挤得很近。我走着走着,听见一间屋里有人说话。声音很低,像在点灯看账。我立刻贴到对面墙后,气都屏了。那话我只听清半句:“……住桥底。”我后心一凉。不是说我,就是说那孩子。我记下这扇门。门是暗红的,门环上生着绿锈。右首那家,门口立着把倒放的柴刀,刀柄朝外。我数着步,慢慢退。
回桥洞时,鸡叫了。那孩子已经醒了,蜷在草里。我掀开挡口的破席,钻进去。她看见我,伸手。我握住。她小声说:“我做噩梦了。”我把她往怀里拢了拢:“我回来了。”她不多说,又睡过去。我合不上眼。天光从桥缝漏进来,慢慢变白。我一边拍着她,一边想:这镇子,以后就是我的命。庙后的空屋得看;桥底的入口得挪;还有那两间夜里说话的屋,得让刘二白天去认认人。这所有的事,在我心里排成一串,像一串摸黑穿起来的铜钱。我闭眼,让它们在我脑子“叮叮”地响。天,已经亮了。我听见卖豆腐的从桥上过,扁担一颤,那声很脆,像把夜挑断了。我知道,又得起来了。今儿,我还是个算命摊边的穷丫头。可这穷丫头,脚底下已经生了根。她不会浮在水上走了。她要贴着地。像这河边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,水再冲,也挪不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