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灰
天亮了,我没睡。
人醒着,身子像在草里泡了一夜,到处都潮。那孩子还枕着我胳膊,呼吸轻得跟没气似的。我怕吵她,慢慢把胳膊抽出来,她没醒,只翻了个身,小嘴动了动,像梦里还在吃那半块饼。
陈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蹲在桥洞外,背对着我,手里拿根草棍在地上划。我爬出去,见天灰得发白,雾贴着河面,把对岸的柳树都泡软了。他回头,低声说:“庙后头有间空屋。昨晚上我瞧过了,没门,窗也散了,可墙还硬。将就住,比这强。”我点头。孩子不能老睡石头上,再熬下去,命都得搭上。我说:“今天搬。”陈三把草棍一折,扔进河里。
我回到洞内,把孩子叫醒。她迷糊着眼,问:“又走?”我说:“这回住屋里。”她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屋里有娘吗?”我一愣。不是头一回听她这么问,可每次都觉得像被什么扎了。我蹲下,把她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:“先有姐。”她没再说话,只把小手塞进我手里。我牵着。那手很软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我心想,这一路,我得给她一个能关门的屋,得让她知道,这世上不是只有桥洞和野狗。
刘二也来了,背着他那口破锅。我们几个人,拎着全部家当——一个旧布包,几件衣裳,半袋粮,还有那半把短刀,朝庙后去。路上我留神看,青石板又滑又冷,有水的地方长着青苔。我不挑大路,只贴小巷走。巷里有早起的妇人打水,木桶往井里一沉,“咚”地闷响,又“哗”一下,像把这灰蒙蒙的天都提了上来。我带着他们,从这些闷响和哗响中间穿过去,像水一样,不惊动谁。
那屋果然在后。前后没邻,东边是堵高墙,西边长着几棵老槐。门是块厚板,歪在一边,上头有斧子印。我先进去。一股土腥味,房顶没塌,可雨水在那角落漏出一圈黑。炕是冷的,上面铺着半张破席。墙角有只死老鼠,已经干了。我让刘二把它清出去。陈三把窗用草堵上,又寻了块破门板,勉强遮了门洞。那孩子站在门槛外,不进来。我招手。她说:“这屋像别人家。”我说:“以后就是咱们家。”她这才迈进来,小步,像怕踩坏什么。我鼻子一酸。这“家”字,在我们这路人的嘴里,真重。
安顿下来,我又出去打了半桶水。井不近,得拐两个弯。我提水回来,肩上勒出红痕。陈三在灶边生火。其实没灶,是几块砖头架着个破瓦盆。烟大,满屋都呛。孩子咳嗽。我上去把窗草松了松,烟才出去些。刘二把锅架上去,煮了些陈米。米粒硬,煮开花要很久。我就蹲在火边看,看那水从清到浑,从浑到冒泡。这日子,也跟这锅米一样。得等。等火把水熬开,等米把命胀起来。
黄昏时,我让陈三去打听北边的人。他回来,说:“今儿没见。可北街口子多了个卖糖人的。我见过他两回,不是卫河镇人。”我点头。卖糖人的,是探子。小孩买糖,他便问家在哪。我让那孩子今天别出屋。她不高兴,可没闹。我拿出昨儿赚的两文钱,说明日给她买糖。她笑了。那笑很浅,像这灰天里漏下的一点光。我心里也亮了一下。可只一下。
夜里,我躺在她身边。她睡着了,手还抓着我的衣角。我望着黑乎乎的房顶,想:这屋子,得修。得找木匠,得买把锁。这里的每一根草,每一块砖,都得用我的命去换。北边的人没走,南边的日子也没开。可我不怕了。这屋,哪怕再破,也是我的。我像根刺,扎在庙后头,不声不响。只要这地不塌,我就死不了。天再冷,再黑,我也能从这堆灰里,把自己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