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屋
那屋子在庙后头，半间都埋在槐树影里。墙是泥的，被雨冲出一道道沟，像老人脸上的褶子。我站在门槛外，没急着进去。有些屋子，进去前得先跟它说句话。不是怕，是认。我心里默念：往后我睡你里头，你替我挡风，我给你堵漏。谁也不欠谁。
我先进去。陈三跟在后头，刘二抱孩子，没敢迈步。我扫了一眼地上，几堆干草，半领破席，一个缺口的陶盆，还有半截断犁头。空气里一股子陈年的潮味，像把三年没晒过太阳的破被往人脸上蒙。我拿手在墙上抹了一下，墙皮簌簌地掉，露出发白的土。这屋没人要了。北边的乱，南边的穷，它全沾过。我回身，对刘二说：“抱进来。这是家了。”
孩子一进屋，就拿手捂鼻子。我没说她。我小时候也这样，后来闻惯了，反倒想，这味儿若是没了，家就不是家了。我把孩子放到最里头的角落，让她靠着墙。墙是凉的，我脱下自己那件外头的破衫给她垫上。她抬头，看我一眼，小声说：“姐，这屋黑。”我说：“黑了才好。黑了，外头看不见咱们。”她似懂非懂，点点头，把脸埋进衣裳堆里。
陈三说：“我出去弄点水，把这地冲一冲。”我一把拉住他，说：“不冲。冲了，新鲜土味就把这屋子点明了。这地方越旧越好，越馊越像没人。”他“嗯”一声，把扁担放回门后。我拎着桶去打水。井在巷子外头，十步一拐，三拐才到。我数着，一块石板翘了，一块裂了，还有一块底是空的，踩上去会响。我都记下了。晚上回来，不能踩错。
水打回来，没敢用太多。只湿了破布，把墙角那圈黑泥擦了两下。陈三问我：“不嫌脏？”我说：“脏能保命。你看着脏，他们看着才是真。”他笑了一声，像刀片在石头上刮过。我说：“别笑。这屋里，但凡多点人气，北边人就能顺着味摸来。”他收了笑，正色说：“那我去庙门口再撒两把旧香灰。”我点头。陈三这人，粗，可脑子在。
刘二拿草把窗堵了，又搬了几块碎砖压门。那门只半扇，斜着，像被打掉半条腿的人。我找了根粗麻绳，从门框到墙脚斜着绷了一道，又在绳上挂了个破铃铛。铃铛是刘二不知从哪捡的，缺了一半，响起来声音发闷，像从土里刨出来的。可夜里只要有人碰门，那闷响我也能听清。我对刘二说：“这铃铛，谁摘谁死。别动。”他缩了缩手。
日落以后，我在屋里生火。火很小，用三块石头架了个破瓦片。烟大，往顶上一拱，又从门洞往外翻。我把孩子抱过来，让她烤手。她的小手像两块冰，指节红通通的。我问她：“饿不饿？”她摇头。我掰了半块饼，在火边烤热，递过去。她不接，说：“你先吃。”我笑了一下，把饼塞到她手里，说：“吃。吃完了，我教你数数。”她这才小口小口地咬。火光在她眼珠子里跳，像两点就要燃起来的星子。
夜里，外头风大。我把门用破席挡严，又往窗上压了块木板。孩子睡在我腿上，呼吸渐渐匀了。我靠着墙，半闭着眼，听外头。风从槐树上过，沙沙响。有几片槐叶从窗缝钻进来，落在我肩上。我闻见一股青气。这是这屋里的第一夜。没有门，没有窗纸，没有炕。可我心里出奇地静。我想，这地方，我要把它住热。等往后，我要在门后头放把笤帚，灶台边挂串红辣椒，墙上贴两张红纸。我要让北边再来的人，一推门，只看见个穷家，只看见几个再普通不过的人。那样，他们才会绕过去。这屋里，越像日子，我们就越不像他们要抓的人。我闭上眼，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。外头的风，终于也像累了，慢慢地，歇了下去。我听着她的呼吸，像数着这镇子夜里最轻的钟。一下，一下。天不亮，我还得去井边。可我不急。这夜，刚刚开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