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井
天还没亮,我先醒了。
屋里黑得发稠。那孩子一只脚蹬在我小腿上,脚心凉凉的,像从井水里刚拎出来。我慢慢把她挪开,给她掖了掖那件破衫。她没醒,嘴里含含糊糊哼了声,像在叫娘。我装作没听见。有些话,天亮了再想,会好受些。
我爬出屋,外头灰蒙蒙的。露水重,草叶都往下坠,像在给这泥地磕头。我摸到墙角的扁担,把桶挂上去。那扁担是昨儿从破庙后捡的,一道旧裂纹从这头斜到那头,我拿湿麻绳缠了三道,用着还稳。陈三还在西边草棚里睡着。刘二没翻身。我谁也没叫,轻手轻脚往井边走。
路我闭眼都会走,可还是数着。出了矮墙,往左十一步,有块裂石板。再过去,是一个小土坡。坡不高,长着两棵歪脖子榆树。风一过,树叶就“哗啦啦”地翻白,像在打暗号。我停了一下。树后头没人。野狗倒有一只,蹲在路边,竖着耳朵。我朝它“啧”了声。它没叫,也没跑,只往后退了两步。这畜生比人懂味。它知道我不是来抢食的。
到了井边,天边已经透出一丝灰白。井台很旧,一圈石头全磨圆了,像被几代人的手和鞋底给盘出来的。我放下桶,解开绳。绳子粗,湿,带着股土腥味。我把桶送下去,听到“啪”地一声,是桶底拍在水面上。手一抖,绳在虎口勒出一道红。我憋着劲,慢慢往上提。水很重,像把整口井都拖上来了。
我把水倒进木桶,又打了一回。两桶水,我挑起来,肩上一沉。路还是那条路,可肩上这份重,让我脑子更清明了。我要把这屋盘活。水,米,盐,门,灯,锁。还有那孩子的一双鞋。我得一样一样来。北边的人像风,不定时刮。我不能乱,只能贴着地皮,像这草,风来就伏,风过再直。
挑到屋后,陈三已经起了。他光着膀子,在门口劈柴。斧头一起一落,木头裂开那声又干又脆。我放下水。他回头,说:“今儿我去西市口卸车,晌午回。”我点头。刘二也起来了,蹲在墙角刮脸。他刮脸时总闭着半只眼,像随时会睡过去。我让他把锅刷了。他“嗯”一声,把破锅往井台边一蹲,又不想动。我说:“你不刷,晚上没得吃。”他这才去。
我抱着木盆进屋。孩子已经坐起来了,头发乱成鸡窝。她揉着眼睛,嗓子还有点哑:“姐,我做了个梦。”我蹲下,把她头发用手指随便拢了拢:“梦见啥?”她说:“梦见我们屋顶上长出一大蓬忍冬。”我笑了。忍冬。这丫头,连梦里都知道我想种什么。我说:“以后咱就种。爬一墙,黄的白的花,能泡水喝。”她眼睛亮起来,把脸埋进我肩膀。我拍拍她后脑,没告诉她,这屋子,连墙都还漏风。可我得先让她信。她信了,这破屋才住得下去。
我打了水,给她擦脸。水凉,她不停缩。我手上轻,心里却发狠。我要么不出这镇子,要么就活成这井边一棵老榆树。谁都看得见,可谁都觉得我早就在这,就该长在这。这比躲,更安全。我知道,再有几日,北边人还会来。可我不慌了。我这条根,已经从桥洞挪进了泥里。再有人来,只会看见一个早起打水、喂鸡、哄孩子的穷丫头。他们不会知道,这穷丫头每晚临睡,都把刀从草里摸一遍。刀很静。我也静。天再黑,也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