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屋
天光大白，外头有人叫门。
那声又尖又长，像从墙外甩进来的一根鞭子。我正给孩子梳头，手一顿。陈三已经蹿到门后，刀出了半截。我摆手，让他退。这孩子还没吃，我不能让屋里露出刀味。
我把门开条缝。外头是个婆子，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，怀里抱着一小捆葱。她也不等人让，眼珠先往屋里钻，嘴里说：“新搬来的吧？前儿就见你们进进出出。我姓常，住前头枣树底下。这葱给娃炒个蛋，日后有事，喊一声。”我一耳朵听出两样：她不是白送，是在探底；她也不是恶人，只是这镇子上惯有的活法。
我笑了下，把葱接了，说：“谢常婶子。刚来，屋里还乱，不好叫您坐。”她也不真进来，只伸着脖子看。我故意把门推大些，让她看。屋里是空的，只有墙角几堆草，地上一只破锅，和一个噤了声的孩子。她看了，脸上那点疑，像水面上的灰，慢慢沉下去。她说：“真是个苦命的。”我低头，不语。她叹一声，走了。我关上门，把葱放回地上。陈三轻声说：“这葱，吃不得。”我摇头：“吃得。她若有害，不会只送葱。”但我心里也记下：这常婆子，眼睛尖，嘴也热。往后出门，得多防她两眼。
我让孩子把葱撕成小段，放在破碗里。她撕得仔细，一截一截，像侍弄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我拿两个鸡蛋，和着一小把陈米，熬了锅蛋花粥。鸡蛋是前两日从集口换的，一直省着。陈三说：“这日子，不用这么花。”我说：“孩子得吃。”他没再说。我把粥盛了四碗。刘二端碗时，手都打颤。他多久没碰过蛋了，我记不清。那一碗金黄的粥，在我们这间破屋里，像捧着一碗碎太阳。
吃完，陈三要去集上寻活。我让刘二看家。孩子也要跟，我不让。她就坐回草铺上，拿根树枝在土墙根写写画画。我蹲下看，是几只鸟，尖嘴，长尾。我夸她画得好。她抬头，说：“姐，我想养鸟。”我说：“等日子稳了，给你养一只，会叫的。”她高兴，又画。那鸟没有脚，像随时要飞。我看着，心里又软又疼。这屋太破了。我得给它糊上窗纸，得给孩子挣双鞋，得让门后有根顶门棍。这些，都得从外头一点一点挣。
中午，我去了井边。常婆子也在，正往木盆里打水。她见我，招招手：“你一个丫头，扛得住么？”我说：“有什么扛不住的。”她摇头，又说：“你要找活，明日去河边。有船到，要人洗衣、补网。一天五文，管口晌午饭。”我擦擦手：“五文，真给？”她“啧”一声：“我还能哄你？就是累。你这小身板，别撑两日就倒。”我笑：“倒不了。”她把桶递过来：“帮我提一桶。算你跟我这老婆子搭个伴。”我接过来，把水提上去。她看我的手指，说：“你这手，不滑，像个干活命的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，没多话。水提上井台，她把水往盆里倒，又问我叫啥。我说叫阿草。她念一句：“阿草。贱名好养。”我笑：“就是怕金贵。”她也笑。我们两个，就着井台边的风，坐了一会儿。那风里有水气，有槐香，还有一点远处烧柴的苦味。我知道，这镇子的日子，也是要在这样的风里，一口一口过下去的。
晚上回屋，我让陈三把门轴卸下来，抹了点鸡油。那油是常婆子送葱时一并塞的小纸包。陈三说：“这婆子，油也给，葱也给，倒像个真善人。”我摇摇头，说不准。但这门轴，上了油，夜里开合就没声。这比什么都强。我在门后别了根粗柴。又拿几块破布把窗缝塞死。屋里点了半截小油灯。那灯，也是常婆子给的。灯芯短，火弱。我拿针挑了挑，火苗才立住。孩子靠着我，看那灯。她说：“姐，这灯好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是真的好。这屋里，头一回，有黄黄的一团光。光不大，可把我们几个人的脸，都照暖了。我看看陈三，看看刘二，又低头看那孩子。我们谁也不说话。就围着灯，坐着。像这灯下，也坐着我们的命。
睡下后，我听见外头有脚步。我起身，没点灯。光着脚，走到门边。门缝里看出去，是常婆子家那只花猫，从墙头上过。我松了口气。猫跳下来，落在草里，没声。我回铺上，把刀从草里摸出来，放在枕边。这刀，不亮。可我心里安。这破屋，还没修好。可我已经能闻见，日子正从墙缝里，一丝一丝，往屋里渗。渗得慢，渗得黄，像刚熬出的米汤。明天，该去河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