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井沿
天还昏着，我先出了屋。
巷子里全是露水，草叶垂着头，像还没醒。我光脚踩在泥上，凉气从脚心往上爬，一直爬到后颈。我缩了缩肩，又逼自己走稳。这地方不能滑，滑一下，就是一身伤。我数着步子，过枣树，过石磨，过那口裂了沿的破缸。风从北边来，把什么人家门上的旧对联吹得“哗哗”响，像谁在暗处拍手。
我到了井边。天刚透灰。我把扁担放下，先打一桶水上来。井绳比我想的粗，湿，滑，抓在手里像握着条死蛇。水提上来，桶在井沿磕了一下，声音又沉又脆。我弯腰，把桶口往木桶里一倾。水撞水，闷闷的，像从地底传来的鼓。我洗了把脸。水冷得我牙根发酸，可人一下醒了。我抬头看天。天灰得发白，像有人往上头抹了层陈米浆。
白日里，我替人去河边洗衣。那船上的衣裳，脏得厉害。男人的短衫，女人的里裤，孩子的尿布，什么都有。我蹲在河边的石头上，一块块搓。河水浑，摸着凉，像从山根子底下流出来的，冷得能冻住人的骨。我把裤脚卷过膝，脚踩进水里。水一下漫过小腿，我打了个激灵，又咬牙站稳。衣裳在水里摆开，像一片片散了的旧布。我搓，我拧，我拿石头慢慢砸。皂角不多，沫子薄，我只有下死力气。
中午，船家婆子端了碗稀饭来。饭里没几粒米，汤倒多。我蹲在河滩上吃。风从河面刮来，像把刀，把饭上的热气全削没了。我一口一口咽，烫也不等凉。我饿。我不是为自己饿。我是为那孩子。我越饿，越要挣。我端着碗，就着风，把最后一口粥舔干净。那婆子往我碗里又倒了半碗，像看一条瘦狗。我接过来，照旧吃。吃完了，我说：“婶子，我想多接点活。”她拿围裙擦手，说：“你个小姑娘，倒是肯吃。”我说：“能吃苦，才有命吃。”她笑了，说：“明儿赶早来。有批军鞋，要浆布。”我点头。心里像被火苗子舔了一下。军鞋，那活重，可工钱高。我接了。
天擦黑，我回家。肩上背着一小包工钱——五个铜板。我用帕子包着，又拿稻草系紧。钱不多，可每走一步，那小包就沉一下，像有人把整条河都装进去了。我走过桥，闻见谁家熬酱的香。我咽了咽口水。步子没停。我得赶回去。那孩子还等着。我怕她哭。也怕她不哭。
到了家，门虚掩着。我推门，孩子迎出来，手背在后头。她说：“姐，你看。”她把双手一伸，是一只用槐叶叠的小鸟。我接过来，那鸟叠得歪，翅膀一大一小。我把它举高，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天光。它没有飞，只是躺在我的手心。我笑了。我摸着她的头，把那只槐叶鸟轻轻放进怀里。这鸟不飞，可它比什么飞的都重。
夜里，我点上小油灯。我把五个铜板在桌上排开。陈三看见，眼睛亮了一下。刘二也凑过来。我说：“这是今儿挣的。明儿还有。”陈三说：“够买米。”我说：“先不。我要攒。攒够二十个，就修窗。”陈三没说话。他知道，窗子不修，冬天来了，命得冻坏半条。我油灯下，看那孩子。她伏在我腿上，已经困得眼都睁不开了。我抱她上草铺。她迷迷糊糊说：“鸟能飞吗？”我说：“能。等你睡醒，它就飞了。”她嗯一声，睡了。我下床，把刀从草里摸出来，放枕边。那刀，冷，硬，像我的另一个男人。我守着灯，守着孩子，守着外头的风。这日子，一点一点，往我手心里攒。我不急。我像水，就在这井沿边，日日夜夜，慢慢往上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