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水
天没亮，我醒了。身子像从冷水里捞出来，又酸又僵。孩子缩在我怀里，一只小手还攥着我衣角。我没动，先听了听外头。风细，窗纸不响。我慢慢把她的手指掰开，她哼哼一声，翻个身，又睡过去。我摸黑穿衣裳。前襟破了道口子，我用手一拢，拿麻绳在腰上勒紧。铜钱用油纸包着，我把它塞进鞋底。那地方，比怀里更稳。
我出了门。露水重，草叶全趴在地上。我光脚踩上去，脚心凉得发麻。井边的青苔又厚了。我蹲下去，把桶放下去。井水深，凉，舀起来时，水面一晃，几颗星子碎在里面。我洗了把脸。水一激，鸡皮疙瘩从胳膊爬到后颈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挑着水往回走。扁担压着肩，像嵌进肉里。路上没人，只有几只早雀在墙头跳。我走得很稳。这份稳重，是拿血泡和死夜换来的。
到了家，我把水倒进缸。陈三起来了，正蹲在檐下磨刀。他一夜没怎么睡，眼底发青，可手没停。我拿碗舀了半瓢水，自己先喝。水凉，下到胃里，空得发慌。我掰了半块饼，泡水，叫孩子。她爬起来，眼睛还没睁全。我把碗递过去。她捧着，小口小口地喝。我问：“还困不困？”她摇头，又点头。我摸了摸她的脸，不烫。放下心。
刘二不在。我猜他是去河边看活了。昨晚说好，今天他去码头卸沙。陈三不去。他要在镇上头转。我让他帮我看两样：哪里收旧木料，哪里收破衣裳。我不能总穿这件。那孩子也是。天要热了，她还没一件单衣。屋门也要修。风一打，门板就晃，跟人咳嗽似的，外头都听得到。
我出门，往河边走。路上人多了。赶车的，挑担的，抱孩子的，都在灰扑扑的晨雾里来去。我贴着边走，不跟人撞。经过一个卖糖人的，孩子多，围成一圈。我瞟了一眼，那糖人只画龙，不画鸟。我脚没停。心里却记下：这镇上的孩子喜欢龙。以后若有糖，买龙不买鸟。
河滩上已经有人在等了。一个船家婆子站在跳板上，手搭凉棚，看我来了，笑说：“就等你。货多，今儿有军鞋。”我点头，卷裤腿，脱鞋。鞋放在岸上，我拿草盖住。那婆子领我上一条旧船。船不大，后舱里码着一摞灰布军鞋，还湿着。婆子指着一只木桶：“浆好，就在这刷。一天十二文，管口晌午饭。”我没说话，蹲下去，把手伸进桶里。那浆又稠又凉，像一桶发酸的井泥。我抓了一把，往鞋面上抹。布很粗，咬手。我抹得慢，可每一把都到底。那婆子站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倒实在。”我应一声：“实在，才有下回。”
中午，船家给了半张饼，一碗腥鱼汤。我坐船头吃。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凉，可太阳也出来了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已经全裂了，像两张老榆树皮。可我不怕。阿草不能有软手。这手要捏刀，要抹浆，要把日子一点点从水里捞上来。我吃完了，又去刷。军鞋一只只，刷得发亮，像一排排黑脸的兵。我刷了整整一天，到黄昏，那婆子给我十二文。我一个个数，又放嘴里咬。真的。我笑了，把铜钱收进鞋底。那孩子，有单衣了。我也能扯一块新布，给她做双鞋。
回屋时，太阳已经落尽。我推开门，见那孩子坐在地上，拿炭在墙上画。她画了只鸟，又画了个人。我蹲下看。她说：“姐，这是你。”我笑。那人画得肥，像只鸭子。我不说破，只说：“画得好。”她高兴，又把鸟添上脚。两只脚，很粗。我摸摸她的头。这屋里，慢慢有了人气。我点了灯。那灯是船家婆子给的旧灯。光小，可照得满屋都是暖的。
陈三还没回。刘二回来了，说：“码头明天还缺人。”我点头：“你歇一日。后天再去。”我给他倒水。他喝着，也不说话。我们几个，就是这样。日子不说，日子过。外头，风又大了。我关好门。窗还没修，风钻进来，像只凉手。我拿几件旧衣裳堵了。孩子说：“姐，我想听歌。”我不会。可我还是哼。哼的是小时候在雪地里听过的调。调子短，我记不全，只来来回回几句。她听着，慢慢睡了。我躺下，把短刀放在枕边。刀是凉的。可我的心，是热的。这热，是我一口一口，从日子里捡回来的。我得护住它。明天，接着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