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灯
天还没黑透,陈三回来了。
他进门,肩上搭着半匹旧布,灰里透黑,像从谁家墙根下捡来的。我正蹲在灶边熬粥。粥不稠,几粒米在水里滚,像没睡醒的鱼。他往地上一坐,布往地上一丢,说:“西街口那家染坊,把浆坏的布当柴卖。我拿两文钱换的。”我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没问那两文哪来的。有些话不用问,问出来,反而薄了。
孩子从草铺上探出脑袋,看见那半匹布,眼睛亮起来。她爬下来,拿手摸。布上还有灰,她也不嫌。她说:“姐,这能给我做衣裳吗?”我笑了一下:“先洗。洗了能给你做条裙子。”她高兴,抱起布就往外跑。我追出去,见她在井边把布往木盆里一放,像得了个天大的宝贝。我蹲下,拿皂角帮她慢慢搓。水黑了一道,又一遭。那孩子的细胳膊也跟着使力,溅了一脸水。我替她擦,她“咯咯”地笑。那笑,像从井水里捞起来的小铃铛,响得我心头一颤。我有多久没听她这么笑了。我数不清。我只知道,这日子,总算有点热乎气了。
晚上,我们围在灯下。刘二也回来了,说码头明天还要人。我点头。陈三把柴刀拿过去,又磨。刀磨石上,“沙沙”地响,像落雨。我给孩子量布。她站得笔直,像个小兵。我拿手比了比,又拿炭在布上画。我头一回做衣裳,画得歪,可她不笑我,只说:“姐,做不出来也没事,我还能穿旧的。”我抬头看她。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发亮。我喉咙一紧,说:“做得出来。”她说:“那做好了,我晚上也穿着睡。”我笑:“哪有穿着新衣裳睡的。”她眨眨眼:“我就要。”我拍拍她的小脸:“行,给你穿着睡。”
她睡下后,我坐在油灯边,开始缝。针是刘二用铁片磨的,弯了点。线是拆旧衣裳拆的。我缝得很慢。那布粗,针穿过去,总发出“咯”地一声,像把黑夜挑破了。我缝着,外头风又起了。风穿过门缝,把灯吹得东倒西歪。我拿手挡住。火光照着我的手指,根根裂着,又红又硬。我不觉得冷。我心里有团东西,像这灯,又像那孩子的笑。我得把它守住。线一针一针走,像在把这破屋子,和这屋里的人,都缝到一起。墙还是旧的,门还是破的,可我知道,从今晚起,这里不单单是个住人的地方。这里,有娘了。我不是谁的娘。可我得给这地方,把娘的样子,一针一针缝出来。她不叫娘。她叫姐。可在她梦里,我想,她一定也有个娘。那个娘,兴许就是我。我不怕。我已经不是从雪里爬出来的野丫头了。我是这屋里的一根梁。再难,也得直着。灯还亮着。我还在。明天,接着活。